《蒹葭在水》滕玉

41、黄龙（上）

　　出发的那天有些小雨，六月咸阳本来炎热的气氛被洗刷的清新细腻。蒙恬一家将我们送至城外，孟青同梅儿不方便来，早晨已在家中告别。前一日，我已入宫同父亲告别，慧夫人抱着小鲲岳，微笑着叹气。
　　蒙夫人压着声音小声的抽噎。
　　“晟儿都这么大了，也该出去磨练磨练。”蒙恬安慰夫人。白晟是蒙夫人一手带大，虽不是亲生，感情却不输于亲子。
　　“母亲放心，儿子此去戍边，退了匈奴强敌不日则归，到时再到母亲膝下，报答养育之恩！”白晟握住母亲的手，蒙夫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蒙家的儿子们上前来拍拍白晟的肩：“到了云中，多多保重，常给哥哥们来信。”
　　白晟点头，转身对蒙恬跪下：“父亲，过去种种，原谅儿子不孝！”
　　蒙恬皱了皱眉没回答，伸手将他扶起：“云中不比咸阳，你万不可意气用事，匈奴人悍恶，此次虽长城修成，却也不可掉以轻心。你虽随我去过几次，但经验少，凡事都要小心，你懂吗？”
　　“儿子明白。”
　　蒙恬又伸手将我的手交在白晟手上，说：“塞外战乱之地，环境凶险恶劣，公主千金之躯与你同去，望你好好照顾她，莫要忘了对为父的承诺。”
　　白晟郑重的点头，抱拳回之。
　　我屈身感谢：“将军关心，澄阳谨记在心。”
　　话别结束，白晟扶我上了车，沉君和三月在车上等我，白晟自乘一匹马。号角响起，蜿蜒数里的军队浩浩荡荡出发，咸阳城外的古道上翻起烟尘，渐渐模糊了视线。

　　“公主！”一个女声从窗外传来，我心里一颤，撩开帘子，却见一个着红色斗篷的纤细身影骑马而来。黑压压的军队中，这一抹红色竟看的人触目惊心。
　　“凉儿…”她掀了斗篷上的帽子，我才认出来，让人停了车下来。
　　凉儿也下马，上前跪了下来。
　　“这是做什么？”我连忙上前扶她。白晟闻声赶来，见这情形愣了愣，我示意他没事，让他回去了。
　　“凉儿来送送您。”
　　“多谢你有这份心了。”我说。
　　“请公主原谅凉儿。”她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离别的悲凉。
　　“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她说的该是没告诉我收为胡亥妾室的事，我叹一口气，“人人都身不由己，我明白你。”
　　她抬头看我，眼里溢了泪水。
　　“你我也算姐妹一场，你过得好，我便也安心了。”我扶她站起来。
　　“公主…”
　　“好了回去吧，你来送我，这份心意已到，你怀有身孕，别再这么不在意自己的身子。”我说。
　　“公主保重！一路小心！”她上了马，泪水流下了，“凉儿会在咸阳念着您的。”
　　我点点头：“去吧。”
　　凉儿一挥鞭子走了。直到那红色的身影消失，身边的亲兵才将我送回了马车。天似乎放晴了一些，然而前路却又起了雾，长长的队伍如一条天梯，横亘在天地之间。

　　军队行军，有什么规矩我是不知道的，只是我几乎是唯一的女眷，在这队伍中便十分特殊，大多数时候我的车是在靠前的位置，白晟亲自护卫左右，而他去巡视的时候，就由护军暂替。夜晚扎营，我也总是是在离水源最近，或者最避风的地方，帐子务必干净舒适且温暖安静，甚至白晟担心我身边的亲兵护卫不及，晚上巡视完毕无论多累总会来看看我。
　　这让我有种虚荣的满足。然而这样高级别的照顾，仅仅源于我的公主身份，而非我本身，我深深了解这一点。

　　走了约摸四五天，队伍开始进入一片广大的沙漠，我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撩开车帘向外看，一时间新鲜不已。
　　“公主，将帘子放下了吧，大漠里风沙大，小心迷了眼。”沉君说。
　　我放下帘子，问沉君：“你来过沙漠吗？”
　　她摇头。
　　“我小的时候去过一次，”我说，“可是从未这样深入腹地的行进过。”
　　“小时候？”沉君疑惑。
　　“没什么，”我笑笑，“我是说我从未见过这样大的沙漠。”
　　“这不是什么大沙漠。”白晟忽然在帘外说。
　　“那是什么？”
　　他下了马跳上车来，身手矫健，马车连停都未停一下。
　　“我们习惯叫它‘黄龙湾’，只是一小块沙地而已。”他说。
　　“小沙地？”我有些不相信，满眼满天的沙丘风漠，竟只是一片小沙地。
　　“嗯，”他点头，“顺利的话今晚就能走出去，在官道旁宿营。”
　　一天就能渡过，倒确实不算大。
　　“不过黄龙湾虽不大，但却不好走。这里经常有商队迷失在其中。”白晟眯着眼看前路。
　　“既然不大，怎么会迷路？向一个方向不断的走，总会出去的。”我说。
　　白晟不屑的看了我一眼：“黄龙湾呈细长形状，我们横渡它，当然容易，然它与北疆大漠相通，若不慎走错，只怕整个军队都会陷入其中。”
　　我皱皱眉：“你是说我们走的是它最狭窄的地段？”
　　“对。”他点头。
　　我往帘外看，仍是满目黄沙不着边际：“人真是渺小，于我而言现在眼里的全世界都是沙漠，而于它本身却只是九牛一毛。”
　　白晟笑起来，“公主这话颇有些哲人的味道，倒不亏府里那么些书了。”
　　我一愣，也笑起来。
　　忽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阵低沉的轰响声，我感到马车停了下来。
　　“怎么了？”我问，就见白晟脸色变了。
　　他还未回答我就一下跳下车，大声下令：“全军停行！听我号令，原地不动！都尉，半炷香之内务必将粮草安置在避风处！”
　　我下了马车，看见那都尉骑着马飞快的冲向后方。
　　“各百夫长辖制各自兵士！不得惊慌丢逃！”白晟继续下令，轰鸣声越来越大，队伍乱了起来，呼喊叫声同阵阵轰鸣埋过了白晟的声音。
　　“黄龙！是黄龙！”有人惊恐的大叫。
　　“所有人原地待命，不得逃窜！护卫粮草！违者斩！” 白晟急怒，大喝一声，“蒙北！传我令下去！快！”身边亲卫立刻得令跑开。
　　“你怎么在这！”他转身看到我，恼怒的表情还未收，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我还没来的及回答，他就又转向别处去下令布置。
　　我看着忙乱的人们，各个眉心紧皱表情严肃紧张，立刻知趣的回了车上，却被人一把拉住：“你又回去做什么！”是白晟。
　　我愣住：“我…”
　　“好了，你跟我走！”他看起来很急，不由分说将我推上他的马。
　　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近，我也看见了将士们口中的“黄龙”。漫天的黄沙卷着石块呼啸而来，顺着风的走势正是一条汹涌巨大的黄龙向这里扑来！
　　“你…”白晟欲对我说什么，然而震耳欲聋的巨响将一切都压过去。忽然猛烈的推拉感袭来，近在眼前的东西都看不到。“啊！”我只叫了一声就被满嘴塞满沙子掀下马来。
　　“白晟！”我用尽力气大叫，却连自己都听不见。猛地一阵胸闷，我刚来的及抓住身旁的一件东西，就被狂沙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