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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浮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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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里,万物新生,春光明媚。我像常年埋在阴暗角落里的植物一样,企盼得到这美好阳光的恩泽。
月初,蒙恬自塞外大破匈奴归来,又长城连修的基本工程完成,受到秦皇大加封赏称赞,又是设宴款待。白晟与我成双赴宴,和和美美,不免被人调侃,父亲也笑呵呵的说:“看了当初寡人这媒还是做对了!哈哈”
于是下面就有人应和:“是啊,陛下,公主与卫尉大人当真是郎才女貌,一双璧人。”
白晟看着我尴尬的笑笑,我低头送去一个体谅的眼神。
“呀,公主这是害羞呀!”不知谁眼尖嘴快说了一句,殿下哄笑成一片。
宴会结束后,作为媳妇,我请蒙恬去府上小坐,席上喝的高兴,蒙恬一口答应。
回白府的路上,蒙恬自骑一匹马,我与白晟同车,却发觉他有些情绪不佳。
我以为是宴上七嘴八舌的说笑,便宽慰他:“公子不必在意那些话,宴席之上都只是图个高兴,不过胡说一通。”
白晟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些吓人,随即转过头去不说话。我一愣,不知何故碰了钉子,也只好闭起嘴巴。
到了白府,白晟恭敬的将蒙恬扶下马,走入院子,我则低头跟在后面。
陪着蒙恬在府里转了一圈,他笑着不停的说好,称赞我将府里规制的干干净净,将下人调教的服服帖帖。走到孟青住的院子,父子俩不约而同的停了停,紧闭的院门上写着两个大字——青梅。
我心中一紧,蒙恬大概还不知孟青入府的事情。然而还未来得及多想,蒙恬已转向另一侧走去,不时讨论着庭院景致,似未对那个小院上心。我听见身边白晟小声的出一口气。
最后,父子二人来到白晟的书房——之前我将这里收拾过,已看不出白晟平日睡在这里的痕迹——我无心留下听他们闲话家常,便叫沉君去上了茶,转身出去了。
回到自己房间,来来回回忙了一天,我实在是困倦的不行,然而不知蒙恬是否留宿,却是睡不得。他若走,我总要去送,他若不走,白晟免不得要在我这里过夜,现下我更是不能睡。
犹豫间,为了防止我睡着,便让沉君备了笔墨写字。这里不比青观沛县,默诗作画我是不敢的,只拿些工整的贴本来临字。即使是这样,有次白晟看到,还皱眉说,姑娘家学什么写字。
“夫人。”有人冒冒失失撞进门。不用看,我都知道是谁,府里除了沉君和三月,没什么人敢这样不顾礼仪敲我门的,而沉君是不叫我夫人的。
“三月,教过你多少次了,走路要稳重些。”我放下笔,抬头看她。三月在府中一月有余,舒畅的环境下,她渐渐放开自己,恢复了十五六岁女孩子该有的明媚爽朗,尤其对我这个“恩人”更加亲厚,我看着她,竟有了几分凉儿的影子,只是她不比凉儿的柔顺乖巧,或许是因为之前的生活磨练,让她的性子里带了些男孩子的坚强独立。
“夫人改天再教训三月吧,蒙将军同公子在书房吵起来了,你快去看看吧!”
三月眉心都皱起来,我一愣,扔下临字的竹尺,连忙同她来到书房。
“你也这样不懂事!都来气我吗!”走到窗下,我才听到刻意压低了的争吵声。
“父亲!这也是您的孙女啊!”白晟的声音。
我了然。
轻咳了一声,我缓缓敲门。门里立刻安静下来,我推门进去,正看见蒙恬直直站着,而白晟单膝跪在他身前。
接过沉君手中的热茶,我将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换下,“将军同夫君聊了这么久,也该口渴了吧,喝些热茶,润润嗓子吧。”
蒙恬到底是半辈子为官的人,借坡下驴,坐了下来,端起茶象征性喝了一口。倒是白晟仍跪在地上不起来,我无法,只好伸手去扶他,茶一斜,撒了些在我手上。
“你怎么来了。”白晟起身,看着我,语气不善。
“都这么晚了,将军不如住下,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也不迟。”我没理他,面对蒙恬说。
“不了,”蒙恬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多谢公主好意,只是家中仍有妻儿等我,就不多留了。”他说这一句时,眼睛狠狠盯着白晟,而白晟却将脸转向一旁。
白晟的倔脾气,我也不是没见过,只好随他去。最后还是我将蒙恬送走的。这一对父子,都是正直不肯妥协的人,撞在一起,实在不好收拾。
回到书房,我同白晟报告已经将人送走了。他仍是一副气盛的样子,手里狠狠捏着杯子,却不喝一口。
我叹一口气:“你早些休息吧。”
然而事情远没有结束。
第二天一早,我刚起来,就听见白晟急促的敲门声。梅儿病了。
我随手披了件外衣连忙随他去看。奶娘的屋子里,梅儿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哭得有气无力。
“这是怎么回事?”我立刻问奶娘。
奶娘已是吓的一头汗:“这…这…我也不知道啊,昨晚就开始哭,我没在意,只是哄她…可是到早上就…就开始发热…”
“请大夫了吗?”我问。
“没…这…”回答我的是白晟,我知道他在顾虑什么。
“不请大夫就要她这么烧着吗?”我有些气。
白晟哑然。我没理他,转身一面叮嘱沉君去找一个可靠的大夫,一面准备马车,将梅儿送去城郊小院。说到底,他的顾虑也不是没道理。
白晟是咸阳卫尉,认识他的人不少,城郊小筑不方便他出现,于是看大夫的工作便交由我代理。
大夫是个老头,沉君扶他快步进来,那老头喘着气,嘴里小声埋怨:“真是,我一个老人家,怎么让你们这样拖拽。”
我一听,赔笑道:“对不起了,先生,是我们没礼貌,只是孩子小,病的又突然,不免心里急。”
大夫顺了顺气,才给梅儿看病,看了一会,说没什么大碍,哭闹的太多不睡觉,亏了精神,加上有些受凉,开了几副方子就走了。
我不放心,又叫沉君去找了一个,所说的同上一个差不多,这才让沉君去买药。
从前那个不负责的乳娘交给白晟处理,又新请了一位有经验的,梅儿为了方便复诊,留在了城郊小筑养病,因为知道梅儿的人很少,照顾的事交给别人不合适,于是我将沉君留了下来,也看着点奶娘,别像上次那样不小心弄病了孩子。安排了人事,城郊小筑里缺乏食物和用品,我又去城里买了些回来。忙完这些,天已经下晚,告别沉君,我一个人回了白府。
刚一进门,就听见摔东西的声音,三月跑过来。“怎么了?”我问。
“大人在书房…”她低着头说。
我心里生出一种凄凉的疲惫,有人伤害他最心爱的人,他可以这样埋怨不满,那我呢?我的委屈同谁讲。
然而凄凉归凄凉,我还是去了书房。
“这是做什么?”地上跪着那个乳娘,我明白了大半,却还是问道。
白晟背着手没说话,身上散发出一种骇人的戾气。白天我已经传过信告诉他梅儿没事,于是他最初那种无助的害怕褪去,转变成了满身发狠的愠怒。
“梅儿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公子放心吧。吃过晚饭了吗?”我尽量转移话题。
白晟转过身,看了看我,沉着脸对身旁的人说:“带下去。”我才看清身旁站的竟是他的亲兵。亲兵拖着奶娘出去,那奶娘被吓傻了,连反抗都没有,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消失在门外。
等人都出去,白晟才坐下,用手支撑这额头叹气,那一身的戾气又变为无助。
“别担心了,”我安慰,“我留了沉君在那,又叮嘱大夫按时去复诊,过不了几天,一定还你一个健健康康的梅儿!”我故作轻松。
“梅儿的身份…也不能总这么下去…”他低声说。
“我懂,”我说,这次乳娘的不小心,大约也是认为梅儿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孩子,便不用心,“只是,此事复杂,要从长计议。我们现在只管把梅儿照顾好才行。”
隔着宽宽的案几,他握住我的手,这一次却是带了些颤抖的。
“放心吧,我也会去看看的,城郊小筑那边都已打点好了,你不相信我吗?”我故意问。
“没有,”他苦笑一下,“这些日子…对亏有你…”
“我们是一家人。”我笑笑,反手握了一下他的手。
“你的手…”他忽然拿起我的手。
我一愣。前一晚蒙恬同白晟吵架,我扶他起来,一晃将热茶洒在手上,烫到一些,今天为梅儿诊病时,大夫顺手给包了一下。
“不小心磕的。”我信口胡邹,很快又说:“忙了一天,我有些饿了,我们边吃边说。”
“好。”他站起来,吩咐下人备饭。
后来那乳娘怎样下场我没追究,白晟做事向来不容别人插手,我只同他说希望不要徒添一条性命,也算是为梅儿积德。而梅儿在悉心照顾下,恢复的很快,本来就不是什么重病,不到十天就回了府里,这次将她安排在孟青院中,母亲在身边,怎么说也会好一些吧,正好也解慰她思女之心,这次梅儿生病,她表面上不让人看见,白晟却告诉我她私下里哭过好几次。为人父母,我理解。
蒙恬胜战归来之后,登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大小宴席也是不断,然而奇怪的是白晟竟一次也没去过,直到五月中的一天,他一天的公事结束,并未回府,而是让人传了信,去蒙府赴宴。
蒙府我只去过一次,就是大婚第二日,这次相隔一年,我实在怀疑是否找的到正厅。
“公主。”我踏入大门,正思虑,就听见一声熟悉的声音。
“公…夫君,怎么在门口站着?”我说。
“怕你迷路。”他简要的说,脸色却有些沉。
我低笑一下:“是不认得路,可是这么多下人使女,我还能走丢了不成?”
“呀,白将军同公主这可真是伉俪恩爱啊。”对面一个妩媚女人的声音传来,是蒙恬的二夫人,
“夫人。”我听着别扭,却还是屈身行礼,然而白晟极不待见的瞪了她一眼。
“好了好了,这是恼我搅了你们夫妻说话啊?那我不说了可好?”她说完,才一摇一摆的走了。
我拍了拍白晟,这好歹也是他小妈。
到了正厅,才发现来的人还真不少,大概凡是和蒙恬有些交情的人都请到了。白晟牵着我坐到了左首。蒙府与宫里不同,这虽也是正宴,但却比咸阳宫里要放松的多,加上多是相熟的人,说话也热闹一些。不时有人来给蒙恬和白晟敬酒,他都不推辞,一杯一杯的喝下去,我不知他酒量,又不好劝他,只小声说:“你少喝些,这样对身子不好。”
“有什么不好?”他带着微醺看我,“现在不喝,以后就喝不成了。”
“什么?”我疑惑,然而又有人来敬酒,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蒙将军一门忠烈,上下三代皆为军旅,是我大秦栋梁啊!”敬酒的人夸奖道。
“李大人谬赞,”蒙恬忙推辞,“不过皇帝错爱。”
“哎,怎么是错爱,蒙将军过谦了,”下面又有人接话,“府上男丁哪个不是战功赫赫?现下白晟公子又被封为右将军,带军驻守云中,这真是上下三代皆为将啊!”
我一愣,这是怎么回事?眼光转向白晟,他正脸上蒙着酒的雾气,看着我的眼睛里满是无奈。
我终于想起二夫人的话哪里别扭,就是那一声“将军”。祝酒的客套话还在说,我却坐不住,没喝酒却觉得头晕,脸上燥热一片。白晟看出我的窘迫,伸手扶了我一把,而我发觉他的手也是冰凉。
宴罢,直到回府,我和他之间的气氛都是尴尬沉默。
案上的烛火摇摆不定,沉君熟练的将烛花剪了剪,刚刚还细长的火焰一下变的如黄豆一般圆润笨拙,却是不晃了。
“公主。”白晟推门进来时,我正学着剪烛花,屋里唯一的盏灯,那烛花越剪越短,我手一抖,竟然熄灭了。
“沉君点灯!”我不知为何竟慌了起来,这样的黑暗看不到边,令我恐惧至极,我一刻也呆不了!
“哗”,屋里又恢复光明,新点的烛光在我面前,隔着烛火,是白晟微微皱眉带着担心的脸。
“什么事?”我定了定神,明知故问。
他叹一口气,挥手让沉君下去了,“十日之后,一半的蒙家军将随我北上云中,驻守长城。”
我不知说什么。
“公主…需与我同去。”他低着头说。
我更不知说什么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今日早朝。”
“这么突然…那么孟青梅儿呢?”
他摇摇头:“不知道,此事一出,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
这也是他所不愿。我只得说:“升为右将军,也是好事。”
白晟摇摇头,苦笑着说:“这其中手腕,唉…算了。”
我慢慢梳理着思绪,如当初随行东巡一般无可选择,倒也渐渐平静下来。之前蒙恬启程督造,为拉拢人心,父亲将我嫁与白晟,且暗升其职,而如今,蒙恬督造归来,风光无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妒忌者大有人在,必有人上书,出这种明升暗降的主意,而始皇多疑,撤走白晟,正好削去蒙恬一臂,何不顺水推舟。而至于我,为何要我同去,却让人想不通,我有何价值让人提防?
“塞北苦寒,公主要受委屈了。”他说。
我笑笑:“你我夫妻一家,夫唱妇随,这也不算委屈。”
白晟看着我,竟有些脸红。
“好了,”我解围,“公子回去休息吧,启程的日子快了,需养好精神。”
白晟点点头,勾手竟对我一抱拳,然后转身出了门。我在原地怔怔坐着,不知该想什么。
他这是在感激我的理解吗?我自嘲的轻笑。
也罢也罢,我本是无根的浮萍,那唯一的牵挂也已剪断,飘向何方又有何区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