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俗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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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有了梅儿，白晟对我的态度由之前的戒备恭谦转变为了一种类似于同病相怜的感激怜惜。表面上依旧客套礼貌，然而不经意间却也会好似“顺便”的帮我做一些事情。比如我回宫时会“顺道”送我一程，又比如“正好”有些别人送的丝绸绢缕拿来给我做衣裳，或者“恰巧”收拾了不服我管教的蒙家老管事。
对于这些改变，起初我很不习惯，然而他不说，我也只好假装看不见，大大方方的接受。戳破了去问，反而平添两人尴尬。
梅儿出了月，孟青便被接进府里。
我算着日子，我同白晟大婚也总算半年有余，平常人家这时纳一房妾室也是说的过去，然我怎么说也是公主，白晟也是皇帝亲口赐婚，秦时其实并不兴三妻四妾，何况正妻是王室公主。所以孟青入府的身份只是使女，而梅儿则是悄无声息养着，只养育的奶娘及我和白晟孟青知道。
府内的下人换了许多，来路不明的全都辞退掉，新调来的大多都是蒙家旧人，大约之前在蒙府对白晟与孟青的事耳濡目染，并不多唇舌，宫里跟我来的也只沉君一人，倒也不用费心。
然而下人多是蒙家旧部，有好管理的一面，却也有不好的一面。
就比如孟青进府后，住在下人院子的近旁，单独一个小院中，有次我让沉君去询问是否缺什么，却意外听到这样的话。
“孟青小姐与公子自小一起长大，情投意合，蒙将军本也打算将两人婚配，却半路出了个那什么公主，生生将两人拆散。现下孟青小姐竟被送进府里做了下人使女，那公主安的什么心？”
“就是。不过公子似也不怎么喜欢那公主，听说公子与她除了新婚之夜，就再未同房过呢。”
“是啊，现在青小姐来了，你看公子不是夜夜宿在青小姐房里？等过些时日，青小姐生下个一儿半女的，那公主的地位可就岌岌可危了！”
“…”
我不动声色，只吩咐沉君莫要乱传。然而过了些日子，却听说有两个蒙家来的使女因为犯错被发配为官奴赶出府去。
起初我以为是白晟，如同之前管教老管事一样。然而后来才辗转得知竟是孟青。我有些不相信，孟青看着柔柔弱弱，又刚刚生育，竟狠的下心处理那些帮她说话的旧相识，倒是令我刮目相看。
孟青身子好一些，就每日来问安，虽然我吩咐过没外人在这些虚礼就可以省了，然她却依旧故我，穿着也是下人的绢衣，白晟送去的上好布料，都原样送来了我这，甚至因为梅儿单独私下抚养，她竟都不去见。
白晟在她的院子一连住了几日，后来因为公事繁忙，又搬回了书房。白府就这样保持这表面的平静，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得也算和睦安稳。
我有时也会想起之前同萧逸相处的日子，当真恍如隔世。他同刘敷玉大约也成了亲，这时也该有了子嗣。萧逸的儿女啊，我曾不止一次的想，若是我当初留下了，是否也能有属于我们两个的儿女？那孩子的眉目，该是像我多一些还是像萧逸多？
然而如今我为人妇，他为人夫，一切都是惘然，甚至有时我也怀疑，那段连快乐都隐藏着倒计时的日子，是否真的存在过。我虚弱的爱情，在这样强大的宿命之下，除了两膝隐隐作痛的触觉，又能留下什么痕迹？甜酸散尽，余下的只是深入骨髓历久弥新的惆怅。
“公主，到了。”思虑间，沉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回过神。
“嗯，”我说，“我就不下去了，你去看看有什么合适的就好。”
沉君柔顺的一点头，下了车去。
梅儿养在府里，知道的人不多，白晟职务忙，孟青的身子还不好，虽请了谨慎的奶娘抚养，但我多少也要上心些。我没什么带孩子的经验，但看着宫里照顾鲲岳公子，也差不多能有样学样，多少知道一些，所以平时她需要什么衣食供用，都是我来打点。
不一会，沉君捧了两匹绸缎回来，“公主看这两匹如何？”
我伸手摸了摸：“好是好东西，但是太繁琐厚重，小孩子穿不透气，你再去配一些轻麻来吧，回去让詹娘自己选合适的。”
沉君听话的将绸缎放在车上，转身又下去。我一个人坐在车上无聊，掀开车帘向外看，因为天已经有些晚了，三月里的街巷是一番冷清气息，各家酒楼棋肆陆续点上了灯，星星点点的很是好看。
有店家站在街角招揽过路的客人，一对年轻的夫妇左右看看，进了酒楼，上了二楼坐在临街的位子。这家酒楼的楼上只有栏杆而无遮挡，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夕阳徐徐，正映在两人身上，妻子含蓄微笑，丈夫背对着我正直端坐，真是一幅琴瑟和谐的画。
店家伙计上来招呼，那妻子抬起头，我才见那笑颜如花竟如此熟悉。
“凉儿。”我双手抓着车栏，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然再仔细看，那妻子已经低下头去，又仿佛听到我方才的呓语，抬眼向这边张望。我定神看去，杏眼柳眉生在一张鹅蛋脸上，除去着了不浓不淡的妆以外，那眉宇间的神态怎么不是凉儿！
不自主间我已经略将身子伸出车外，驾车的马夫见状好心提醒，我才坐车里，然而心里却起伏不定。那是我在这个世界里最初认识的人，我们名为主仆，却实为好友，起初的适应时，她帮助我良多。后来坠车之后，我几次想探察她的下落都无果，以至于有一阵心灰意冷的认为她已不在人世。而如今我盯着对街的酒楼，却看见曾经挚友安然无恙，这让我如何不喜悦兴奋。
不待沉君回来，我自己下了车，随行的家丁上前来，我却挥手示意他们退下，独自登上那间酒楼。
“凉儿？”我穿过二楼大厅，终于走到她面前。
她一顿，循声看过来，一双眼睛竟盯着我愣住了。她慢慢站起来，面上的表情变化再三，终于眼泪盈眶，颤声叫了一声：“公主…”
我莞尔，却感到与她对坐的那个男人难以察觉的一颤，我回头看，这次换我愣住了。
“十妹儿，这么巧。”那人微笑着对我点头。
“九哥…你怎么…”
胡亥站起来，指着凉儿道：“哦，我倒忘了，十妹与我这妾室也是主仆一场。”
“妾室？”
“是…”凉儿看着我，有几分局促，“奴婢…已为胡亥公子侍妾…”
我了然几分，却又有了更多不解。
“你…你没事就好，”我说，“你安然无恙，我竟不知你已嫁人了。”
凉儿看着我不说话，美目含泪，楚楚可怜。这时沉君已赶来，见了胡亥，先是一愣，然后屈身行礼：“见过公子。公主怎么自己下了车？”她又转向我。
胡亥抬手示意她：“公主一人在外，你是怎么照顾的？天冷，黑得早，还不快送公主回去。”
沉君得令，转身来扶我，我怔了怔，终于才随她一起回了马车。
回了府里，我并没多问，倒是沉君自己同我说，常姬——就是凉儿——是胡亥两年前纳入的侍妾，那时她还在胡亥身边，并不认得我，所以不知凉儿与我的渊源。
我愣了愣，才发觉自己有些可笑，我不相信沉君的话，却仍旧听她解释，我认为凉儿是相依为命时的挚友，却忘记物是人非，时间是抹去一切最好的良药
天气渐暖，白府屋子旁的小花圃开始有了新芽，我把注意力转移到这些新生命上，嫩嫩绿绿的，让人忍不住喜爱珍惜。
“夫人…”有人叫我，我回头，看见一个脏兮兮的小姑娘，手里却捧着些艳丽的花，与她形成鲜明对比。
“你是？”我有些疑惑，这女孩我不认识，却怎么进的府里。
小姑娘将手中的花递给我，说：“这是府上的老爷订下的九子兰，奴家给夫人送来了。”
我叫来沉君接下，又给了她些钱，她却不要，说老爷已经给过钱了，我想了想，就让她走了。这么小的女孩子，一口一个老爷奴家的，真让我别扭的慌。
九子兰是兰花的一种，当初凉儿在的时候，我听她讲过，是南方的花，倒是给白晟弄来了，得知我喜爱园艺，他也算是有心。
我正摆弄花叶，却听见门口一阵喧闹，沉君停了停，连忙转身去门口看。然而吵闹声越来越大，竟有人哀嚎的声音，我不见沉君回报，只好自己去看。
走出小院，只见一群人拥在大门，我皱眉：“这是做什么？又不是唱大戏，大白天的不好好做事，都堵在门口，成什么样子？”
下人听了我的话，低着头散去了大半。我这才走过去，却看见一个痞子样穿着破烂的男人仰面躺在门廊上，一个劲的哀嚎，而方才送花的那个小姑娘表情僵硬，呆立在一旁。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沉君。
“回公主，这个人自称是这花娘的丈夫，闹事闹到府里来了。”沉君平静的回答。
“闹事？要闹事回自己家闹，在府门前，像什么样子。”我有些不悦。
“啊！啊！杀人啦！”那躺在门廊上的男人又叫起来。这次连沉君都皱起眉。
“够了，”沉君厉声道：“别在这撒泼，快滚！”
然而那男人却仍大叫不停，好像真的受了伤。我走过去：“沉君，府里的人打他了？”
“没有，”沉君摇头，“是这花娘打得。”
我倒是有些惊奇，这姑娘看着瘦瘦小小的，竟能将一个壮年男子打成这样？
“啊！你居然敢打我！你看我回去不扒了你的皮！啊！把你卖去官府充了官妓！看你敢跟我回去！回去打死你！”那男人边喊边叫。
呆立在一旁的花娘明显颤了颤，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我脚边。
“这位夫人！”小姑娘像终于反应过来一样，“求您救救我！”
我扯出裙角向后退。
小姑娘一愣，向前膝行一段，表情无助至极。
“这怎么回事？”我问。
“他…他不是我丈夫，”小姑娘发狠的瞪着那个男人，“我自小被卖作官妓，后来逃出来又被这个人强占，他不让我跑，说是我要是敢跑就立刻揭发我，让官府再捉我回去，去砍头！夫人，您一看就是好人！求您救救我吧！”
我听着，又看看那个男人，“是你把他打成这样？”
小姑娘迟疑一下点头。
“你会拳脚？”我伸手捉起她的手臂。
“不是…”她局促的说，“奴家自小力大过人。”
我点点头，放开她，转身对沉君说：“给那个人一些钱，这个花娘就留下吧。”
之后，在沉君略带惊异的目光中，这个小姑娘留在了府上。我或者是出于可怜，也或者是行善积德，但在这清冷世道之中，谁又能真的帮得了谁？
小姑娘自小被人买卖，没有名字，沉君随口就喊她丫头，我觉得不妥，既是在三月里收留了她，就索性给她起名叫做三月。
三月虽是花娘，却不懂园艺，只是个跑腿的，我看她手脚利索，便也不为难她，再加上府里的使唤丫头人手富余，她平时也不用做什么事。我对她说，这里不缺你的一碗饭，只要你本份做好自己的事，其余的我都不过问，喜欢做什么都可以。三月感激涕零，响亮的对我磕头。我觉得悲凉，不过模棱两可的决定，再别人看来确实救命的善行，我难道真的是她口中感激的善人？我尚且自顾不暇，又何来心性救赎别人。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俗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