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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青梅 ...

  •   我到底还是没有做针线活的天赋。一只荷包,缝缝拆拆,花了一个月,差点没赶上慧夫人生产。
      “这可怎么拿得出手。”我左右端详着问沉君。
      “公主初次做这样的物件,算是不错的。”沉君接过来看了看,评价道。
      荷包选的是素色的缎子,按沉君所说用甘草煮过几遍,散发出淡淡的甘甜的味道,又在其中加入了百里香之类的香草,都有安神开胃的功能。最耗费心神的,是我在缎面上又绣了些莲蓬荷叶,寓意母子和美。
      我有些可惜:“原是怕她饮食不佳,现在绣好了,产期都快到了,还哪用得上?”
      “公主只管送去吧,这是心意,慧夫人会明白的。”
      我想了想,也只能这样,我和慧夫人也算贴心,只愿她不要嫌弃就好。

      十月底的咸阳已是一片冬意,马车行在街道上,我撩起帘子,就感觉到一阵阵冷风往车里灌。
      终于到了咸阳宫,下车步行,看着周围的建筑,又熟悉又陌生。
      “难得公主来看我呢。”慧夫人坐在暖炉旁笑眯眯看着我。她怀孕已经八个月,肚子圆滚滚的。
      我上前扶她:“前些日子就想来了,只是怕打扰了夫人安胎。”
      “安什么胎,每天只有吃睡,着实无聊,也没人陪着说说话。”慧夫人说着叹一口气。
      我哑然。都说宫里的女人怀孕是一大考验,一是宫中明枪暗箭,这怀胎十月是否能母子平安着实说不好,二是孩子是男是女,若是男孩,也不枉母亲辛苦一场,可若是女孩,就只能怪自己不争气,三来,就是怀孕期间,无论皇帝再关照,然宫中佳人辈出,难保皇帝移情新宠,宠爱不再。
      “父亲…不经常来看你吗?”我想了想问。
      慧夫人摇摇头,伸手抚上自己突起的小腹。
      “其实不来也好,”她低下头说,“是我说孕妇的屋子晦气重,不要他常来的。”
      我有些吃惊,却见她依旧表情淡然。
      “可是…”我还想说什么,却被一声洪亮的声音打断了。
      “怎么这么热闹?这是说什么呢?”
      我一愣,才在沉君的提醒下跪了下去:“父皇。”
      “起来吧。”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原来是十儿来了。”
      “是,”慧夫人在一旁答道,“臣妾闲着无聊,公主正好回宫来,便在一起聊聊。”
      “嗯,这样好,”父亲笑,“十儿嫁了人也要回来常常走动。你们两个亲厚,就多来往。”
      我点头应了下来。自大婚之后,除了第二日我回宫见礼时以外,私下里还从未见过他。
      套话说了一阵之后,两个人就开始询问我的新婚生活。
      “那位白家公子,”慧夫人笑着说,“待公主如何?”
      我低头道:“…夫君待我很好。”
      父亲又哈哈大笑起来:“十儿这是害羞了?”
      我见状忙将头低的更低。
      就这样寒暄长短了一个下午,终于在临走时,找了个空档,将那个粗陋的荷包递给了慧夫人。慧夫人接过来看着,浅笑不语,倒弄得我一阵脸红。

      接下来到了十一月,天气一下子就冷下来,本就无聊的日子,这下我除了进宫以外,就不怎么出门了,倒是白晟越来越忙了。
      这天夜里下了一场雪,早晨起来看着院子里就是白茫茫一片。
      “沉君,”侍女服侍我洗漱过后,我唤道,“你去书房看看公子走了没,若是没走,灌个暖炉拿过去吧。”
      “昨夜大雪封城,公子一早就去城上了。”沉君答道。
      “哦,”我应一声,对她说,“那你下去吧。”
      沉君却站着不动,我迟疑一下:“有什么事吗?”

      晚上,白晟回来的很晚,回府后就直接进了书房,看见我在,很是意外。
      “这么晚…是有事吗?”
      我走上前,遣走了侍女,为他宽下外袍,“这几日,该是忙得很吧?”
      “嗯。”他点点头。
      “城外小筑,我去过了,”我说,“条件着实是不好。”
      他有些吃惊的看着我。
      “天气这么冷,又下了雪,”我继续说,“孟青姑娘的身子…也有七个月了,一个人在那,又没个照应,恐怕不妥…”
      我抬头看,他眼中已满是不安警惕。
      “公子…”我忽略他的眼神,“有什么打算吗?”
      白晟定定看着我。
      “我今日已经请了个老妈子过去,” 我无奈笑了一下,“等过几天,再找两个懂事的丫头去。”
      “你…”
      “大概还需要能护院的男丁,这个就要你去找了。”我说完平静看着他。
      白晟愣了半晌,忽然向前半步跨到我面前。我吓一跳,以为他又要下跪。
      “公主…”他涨红了脸,说了半句又停下来。
      我笑:“要谢我吗?”
      他上前抓住我的手,却不说话。
      “这个时候接她回来恐怕不方便,我想缓一阵。这孩子…不宜生在府里。你明白吗?”我慢慢说。
      他眼中的戒备全都不见了,竟渐渐微笑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他笑,心里却觉得一阵释然的苍凉。
      “等孩子生下来,我再想法子接她们回府。”我接着说。
      “谢谢你!”
      他仍旧抓着我的手,那是一双满是厚茧的手,温热而有力。我忽然想起萧逸,他握着我时,总是温柔而细致。
      心一乱,我终于尴尬将手挣脱出来。

      年关过去了,剩下顶顶重要的事就是慧夫人待产,宫里上上下下都忙起来,太医排着队问诊,各地进贡的滋补珍馐一趟趟往品阳宫里送。而与此同时,咸阳城郊的一座偏僻小院中,一个女人也在等待着初为人母的时刻。
      我有时会去看看孟青,她着实是个美丽端庄的女子,极懂礼仪,即使身怀六甲,每次见了我也要起身行礼,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我回礼笑笑,却显得我苍白失色。

      正月二十这一日傍晚,慧夫人于品阳宫诞下一位公子,皇帝大喜,赐名曰鲲岳,取鲲鹏展翅过山岳之意。

      孩子出月后的一晚,我进宫留下来陪她,两人同榻而眠,恍如回到雍城寒冷平静的日子。
      晚上,我睡不着,却不敢翻身唯恐伤到慧夫人,却感到她轻咳了一声。
      “夫人睡不着吗?”我问。
      “嗯,”她说,“这几天一直休息,现在倒是睡不着了。”
      “那小葭陪你说说话吧。”
      “嗯。”她点头。
      然而之后却是两人都沉默。我正踟蹰,就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
      “传说,东海之中有一条大鱼。”那叹息的声音道。
      我没说话。
      “它叫做鲲,”她说,“那鲲啊,不知有多大,听说人看到它的头,就看不到它的尾,若看到尾就不得见头。”
      是庄子,我心里默念。
      “它静止的时候,就像一座小岛,而行进时呢,就会掀起数丈高的巨浪,将人和船只全都掀翻。”
      “那不是害人的东西?”我说。
      “不,不是,”慧夫人摇摇头,“它有庞大的身躯,将坠落的人们全都救起来。”
      好像又不是庄子。
      “有一日,鲲将东海都游遍了,终于觉得腻了,便跃出海水,冲入云中,从此变成了一只大鸟。”
      “是鹏。”
      “是。”她停顿下来。
      “之后呢?”我问。
      她却不说话。
      良久的静默,两个人的躺在床上,帘帐外有幽幽的烛火,是守夜的贺姬。
      “济北之滨,连天之瀛。”我念了一句。
      “我曾见过,一对耳环…”我说。
      我听到她轻笑了一声,却是无比怅惘。我下意识按了按手腕上的藤镯,依旧古拙细润。
      “东海中,不但有鲲,东海旁,还住着三户大家。”慧夫人淡淡说。
      “那三户大家,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有了,也许是有了鲲的时候就有了,也或许是比鲲还早。世世代代下来,三家盘根错节,说不清善恶恩仇,却也如同一颗树上垂下来的三只藤条,长久牵绊。”
      我静静躺着,窗外有雪水融化低落在石板上的声音。
      “然而传到这一代,其中一家破败了,另两家念其世交,不忍见其落魄,便收养起那一家的后人。其中一家的族长收养了两个男孩,而那位族长自己也有一个女儿,便将三人一起抚养,兄妹三人虽非血亲,却情同手足。”
      我想起了自己杜撰的那个故事。
      “后来,那兄弟二人,就喜欢上了这个妹妹,对吗?”我问。
      慧夫人笑笑,“可那妹妹,却只钟情于兄长,待到开笄的年纪,便向父亲表明了心计。然而父亲却大怒,一怒之下,将兄弟二人送回了原来的家中。小女儿不知何故,只得每日哭泣祈祷能与心上人再见面。”
      “之后或许是上天真的听到了祈祷,两人又见面了,互诉衷情,青年人的热情之下,他们决定远走他乡,共渡此生。”
      我看到慧夫人的侧脸,在月光的晕染下洁白无瑕。
      “然而临行前一夜,却出了变故。君王东巡,路过东海。小女儿这一夜睡下,第二日却没有醒来。”
      我抽一口气。
      “等她醒来时,已经在前往君王行宫的马车上。”
      “后来呢?”
      “后来?”慧夫人笑一下,“后来小女儿入宫为妃,兄长郁郁,终于娶妻。而那位弟弟,继承了族长的位置,得到君王赏识,仕途顺利,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我愕然,“那弟弟…是与族长一同…”
      “鲲化为鹏,也是无谓命数。”她说。
      我愣了半晌,终于长长呼一口气。
      这一夜浅眠,隐约中听到一声叹息:“之后,鹏飞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我见过鲲岳一次,小小的脸,粉粉嫩嫩,让人忍不住想要亲吻,慧夫人抱着他时总是面带微笑,周身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身为人母,那鹏便永远的飞走,只有鲲还留驻在梦中,纪念逝去的年少。

      三日之后,孟青在城郊的小屋之中也生下一个女孩。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目睹女人生孩子,从深夜忙到清晨,等到孩子生下来,才发觉一身的冷汗。
      孩子尖锐的哭声不断传来,我立在门口,身上微微有些战栗,门里是昏迷的孟青和不顾礼法冲进去的白晟。稳婆将孩子抱起来送到我面前,我看了一眼,血糊糊的,却闭着眼大声嚎哭。
      我将她递给白晟,他小心翼翼的抱着,脸上却是掩不住的喜悦激动。我忍不住纠正他抱孩子的姿势。
      “这…是我的丫头啊。” 他看着怀中的孩子,眼神热切,那种初为人父的感情任谁见了都会感动。
      “丫头…”他喃喃着,“青儿,你看这是我们的女儿。”孟青因为虚弱,仍旧昏迷。
      我低了头走出屋去。
      “公主!”身后却被叫住。
      我转身,“什么?”
      “晟…不知要怎么谢你才好…”他仍旧抱着孩子,那孩子却不哭了,在爹爹怀里睡的安稳。
      我看着熟睡的婴儿,不禁笑了笑。
      “这孩子…”他继续说,“请公主给她起个小名吧。”
      我伸手摸摸孩子的脸,说:“梅儿,就叫她梅儿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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