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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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王翦率六十万秦军攻楚，行至频阳，始皇降华阳公主，相遇处成婚，十七嫁七十。
不到十年，历史重演。
不同的是，这次的主角是我。多荒唐。
帘外的乐舞都安静下来。我木然抬起头，华宴之上，什么表情都有，有欣慰，有鄙薄，有满意，有怨恨。然而与我而言，这周围的一切全是空白。
那边，蒙家已经俯身谢了恩。可我却怎么都做不了，身体僵硬的不受控制。
“你想要牵连多少人？”慧夫人忽然在我耳边小声道。
我一震，终于哑声谢了恩。
随后就是迭起的恭喜祝贺的声音，我咧嘴想笑，却终于被淹没在这样的声音之中。
消息传的比我想象的快，回到池阳宫，沉君带着一帮下人统统跪下，又是一顿贺喜。
我乏极了，挥手让他们退下。
终于只剩我一个。空旷的房间，我一头栽到在被子里。
从最初东巡时的坠车受伤，到失意回宫，再到如今的指婚，我当真连悲喜都没有了。
“公主。”
有脚步声轻声踱来。
“夫人。”我疲惫的站起来，整理一下衣襟。
“不舒服吗？”她将手中东西放下，是个食盒，“我看你晚上没吃什么东西，便让贺姬做了些可口的汤菜，给你送来。”
“多谢夫人。”我微微对她一礼。
慧夫人将食盒中的食物拿出来，一一摆在桌上，又亲手为我盛了些汤粥递到我面前。
“吃吧。”
我接过碗，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可是却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味同嚼蜡。
慧夫人叹一口气，道：“蒙家继子白晟，武安君白起之五世孙，年二十二，早年父母双亡，机缘之下被蒙恬收为继子，因蒙恬对武安君白起崇敬，待晟若己出。晟七岁能使剑，十二熟箭弩，十五随父入军中，二十而任中尉。”
我笑了笑，青年才俊。
她顿一下，继续道：“今，任为卫尉，指婚公主澄阳。”
手中盛粥的碗慢慢见了底。
慧夫人将空碗碟收回食盒中，站起身走到门口，才对我说：“天命人为，白晟配你着实也算够格，公主...好自为之吧。”说罢转身走了。
我空坐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觉得胸中憋闷，“哇”的一声将刚刚咽下的粥菜尽数吐了出来。
嫁就嫁吧。
窗外皓月当空，就像那一晚洞庭湖畔的明月。我很好奇，为什么无论什么时候，月亮都是那个样子，自顾自的阴晴圆缺，毫不顾忌人间冷暖，有情却无情。
嫁不了最想嫁的人，那么嫁与哪个陌生人又有什么区别呢？不如成全一出政治手腕。
我慢慢笑起来。
婚期定在七月，蒙恬一走就成亲，还真真是算得准时。
此后的日子，池阳宫没有一天安宁过，皇帝赏赐不断，蒙家的礼也时时送来，得知我身体不好，蒙夫人甚至还送来药方，连带着沉君都说蒙家绝不会亏待我。认识的不认识的夫人公子眼看我将嫁得如此如意郎君，也一批连着一批的来道贺。就连子婴扶苏子高，都来祝贺我。我在这一片真心假意的道贺声中，慢慢将心化作麻木的微笑。
六月底，蒙恬率兵北上，驻守上郡，更带去了千万工匠，受重托整修长城，以御匈奴。
七月初，父亲将咸阳的一处大宅赐予白晟，并为他正了白起后人的名，这座府邸挂上了皇帝亲书的白府的牌匾。
月中，白府差人送来礼盘，父亲亲自送来婚礼的喜服，鲜艳的红色，缀着黑边，无比精致，令我想到当初刘敷玉心心念念织出来的玄缎。
当年不肯嫁春风。我轻轻笑。
七月十九这一天，天空晴朗的看不到一丝云。我就在这一片灿烂阳光中嫁人了，嫁给一个我素未谋面的人。
王族嫁女，礼仪周到。半夜我就被拉起来装扮，天刚亮就去向各个夫人辞行，我一个接一个的看过去，有的哭有的笑，有的祝福有的挽留，只有我木木讷讷，夫人们只说是新娘子害羞，我也就更加娇羞。只慧夫人拉着我的手，一句话也不说，有些担心的按了按我手腕上的藤镯。我看着她，她怀孕四个月了，肚子微微隆起，身材不再那么纤细，却显得她别有一番风韵。我对她笑，担心什么，各有因缘莫羡人，你这样不是也很好吗？
最后，是赐予我这一段美好姻缘的父亲，我对他跪恩辞行，感谢他养育我这么多年，感谢他为我选择的夫婿。
他甚至也在回我以微笑。我柔顺的低下头。
四驾的马车拖着长长的迎亲队伍直将我送进白府。
担任司仪的是我不认得的显官，我被扶着进了府门，鲜艳的红色把整个府邸映得堂亮。
我一步步往前走，厅堂正中央站着一个人，与我相配的一身红黑，我看过去，却觉得眼前一片迷雾，如何也看不清澈。而就是这个人，从今往后便是我的夫君，从此无尽牵连。
司仪高声讲着吉利话，到处是宾客的喧闹，我听见子高的声音，扶苏的声音，蒙夫人的声音，甚至还有胡亥的声音。所有人都来道喜。
他们说一个是少年英雄，一个是金枝玉叶。天造地设的好姻缘。
于是我娇羞的笑，笑得温良贤淑。
冗长的仪式进行了整整一天，我被扶着没完没了的敬酒下拜，我只觉得困倦疲惫一句话也不想说。浑浑噩噩行完了所有礼仪，我被领进了洞房。白晟留在外间招呼宾客。
沉君垂手站在一旁：“公主饿么？一天都没有吃东西了。”
“不饿。”我摇头，我竟一点也不觉得饿。
鲜红的吉服厚重沉闷，我扯着领子犹豫着敢不敢脱下来。
沉君吓了一跳，忙过来按住我的手：“使不得，公子一会就来了。”
我一愣，绵长的怅然涌出喉咙，我正坐在新婚的洞房，等待我的夫婿。
我的夫婿，我笑起来。我甚至还没看清他长什么样子。
这就是我的姻缘啊，我笑出了声音。沉君担心看着我。
“没事，没事。”我安慰她。
哭怎样笑怎样，我不过是沧海一粟，命运如何，我都要接受。做不到坦然，也总要学着安然。
我安安静静坐着，未来有漫长的时间来磨灭我本就不清晰的记忆。
月亮升上树梢的时候，外间的嘈杂渐渐减弱，最后变为一潭死水一般的寂静。房门终于被推开了，我听见沉君叫了一声：“公子。”
我抬头看去，一个长身玉立的身影，站在门外。我终于从一片迷雾之中看清了将要伴我此后半生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