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雍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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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有旧制，由嬴氏宗族看守雍城宗庙，每年年关或有重大事情时，由秦公亲祭祖先。然而秦统一六国之后，疆域之大，领土之宽，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秦公也变为天下的皇帝，秦轻礼仪，祭拜祖先这样浪费时间的仪式就被慢慢搁置，虽不能废除，却渐渐由嬴政身边亲近的人代劳。比如，慧夫人，比如，我。
雍城位于咸阳西边偏北的地区，并不遥远，气候却比咸阳要寒冷的多。我们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就看见苍凉的故都被白雪覆盖，荒无人烟，却处处透露出秦人最初发迹时粗旷豪迈的气势。
简单收拾一下，我和慧夫人被安排住进相挨的两座宫殿。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带院子的套间，有些像池阳宫的规制，可是却要小许多，屋内摆设简陋，却有许多古怪的东西，我拿起一块形似龟板的东西摆弄，就听一旁的侍女说那是巫师占卜的用具，是人的肩胛骨，吓得我立刻扔下那东西。
后来才听说，原来这院子是旧时主持祭祀的巫师住的。
不知道还不要紧，这一旦知道，再让我像没事人一样住在到处是人骨的屋子里，可真是太难为我了。
晚上，我在慧夫人屋子吃了晚饭——因为是代为祭祖，所以饭菜都及其清减，且不带一丝荤腥，在这样冷的地方，这饭菜吃了完全不管用——就再也不愿意回我的房子。
这里天高皇帝远，也没什么规矩不规矩，慧夫人笑了我半晌，就叫下人去添一床被褥，让我歇在她这里。
然而当晚，也许是因为太寒冷，膝盖疼了一夜，我睡的很是不好，不停的做梦，却又记不得梦到了什么，只隐约记得不是说你好梦，早晨起来一身的汗，膝盖更是微微肿了起来。
“公主没休息好？”早饭时，慧夫人关心的问。
“嗯，”我点点头，“睡的不踏实。”
“怎么换来我这里了，还睡不好？”她笑着问我。
“或许是不习惯把。”我不好意思的笑一下。
她看看我，恍然道：“是不是这里太冷，身子还没好？”
“倒是我疏忽了，”她继续道，“当初只想着你来这里可以避避流言，却是忘记了公主的身子。”
“不是不是，”我忙道，“夫人是为我好，澄阳明白的，并没什么大碍。”
“我把你带来的，就要照顾好你啊，要不回去你父皇要责罚我了。”慧夫人半开玩笑的说，当即命人去弄了个暖壶来给我。
我只好笑着接受了。
雍城故都的生活平静的有些无聊，旧宫中没有多少人，只有世代守在这里的老管事一家以及我们从咸阳带来的一干奴仆，一开始我奇怪为什么没有看到守宗庙的嬴氏宗族，慧夫人解释说攻六国之时，正是用人之际，这些宗族早就不愿意呆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于是就纷纷自荐，然而离开雍城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愿意回来，加之始皇不重礼制，事后也没有再勉强这些人回来，于是现在的雍城故庙就再没有什么宗族了。
我了然，就觉得这故都越发荒凉了。
白天的时候我和慧夫人轮流呆在宗庙之中，到了太阳落山下晚的时候，再回各自住处休息。我没再住回那个巫师小院，而是搬到了慧夫人卧室的外间。
膝盖的疼痛时有时无，有时一天都不会发作，有时却疼的不能行走，我只好时时用暖壶暖着，才能有些缓解。回想起受伤的过程，却不免又有些心凉。
那时膝盖伤的重，萧逸虽小心调理，让我能重新行走，然而却不能除去病根，加上受伤不到半年，我就离开沛县，一路颠簸返回咸阳，没能好生修养，在咸阳时不觉得怎么，然而到了雍城这样冷的地方就有些受不住。
我低着头揉着膝盖胡思乱想，慧夫人在一旁不知在摆弄着什么，过了一会就听她唤我：“试试这个吧，看能不能好受一些。”
我回过神，看见她手中拿着一件毛茸茸的东西，一看，竟是毛毡的护膝。
“我都不会做针线活了，看看能不能合适。”她笑着看我。
“这怎么好意思...让夫人为我...”我有些怔忡。
“试试吧。”
她走过来，帮我带上，还真是暖和了很多。
“多谢夫人。”我连忙说，伸手去帮她，正露出她送我的那只藤镯。
她笑笑，端详起那只藤镯。
“当初我新进宫的时候，瑗夫人对我也是多有拂照。”她忽然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却让我一愣。
瑗夫人？嬴葭的生母？
“母亲？”我不解。三年前瑗夫人过世，我就是那个时候来的这里，按时间算，她该是刚刚进宫，与瑗夫人应该没有太多交集。
“这只藤镯，是瑗夫人赠与我的。”她说。
我又是一愣，绕了一圈，这镯子原来是母亲留下的。我还想再知道些什么，然而慧夫人却已闭了口，我只好作罢。
有了毛毡护膝，腿疼缓解了许多，在这里住的时间久了，我同慧夫人也更加亲密起来，除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我们也算是挚友了。没事的时候一起喝茶聊天，她会讲些齐地的风物见闻，我听着觉得精彩又有趣，却又觉得更映射了她心中的怀念与落寞。
不过慧夫人到底是在皇帝面前受宠的人，自我们来了雍城，就不时有东西从咸阳送过来，到了年关，借机送礼巴结的人就更多，一时间，原本清冷的故都，就多了好些来来往往送礼的人。不过慧夫人却以专心守宗，否则对祖宗不敬为由，整日呆在那一方小院和宗庙之中，对外人一律闭门不见。
新年的前一天，送礼拜访的人更多，慧夫人依旧将那些人拒之门外，于是旧宫的宫门外是一番热闹的新年送礼景象，而宫门里，却仍是萧条的皑皑白雪，丝毫看不出年关的喜庆。
“夫人这样做，不怕得罪人吗？”我问。
“这些人，不过是跟风，有什么得罪的。”她轻描淡写。
“可是统统拒之门外，是不是有些不妥。”
她放下手中的茶，道：“若是让他们进来，这宗庙还是宗庙吗？让皇帝知道这宗庙变成了送礼的庙会，你说，这是得罪谁大一点呢？”
我了然，果真是在宫里摸爬滚打的人，比我的心思要周全的多。
到了晚上，吃年夜饭，虽然仍不能有荤腥，但也丰盛了很多，令我想起大学时和同学一起去吃过一次斋菜，很是美味。
过了年，慧夫人传话回宫，说我不能适应雍城的寒冷，加上腿伤未愈，嬴政便派了人来接我。而慧夫人自己，还有在这阴暗的宗庙中呆过三月。
来接我的人是那个同子婴说我将嫁入匈奴的张苍。
“臣张苍见过夫人、公主。”他恭恭敬敬行礼。
“免礼。”
张苍站起来，我留意看他，严肃眉目，儒生样子，看不出什么特别，可是年纪轻轻能做到侍御史，也该是有些本事的吧。只是我对他没什么好印象。同子婴嚼舌根，总不是什么磊落的行径。
他简单说明来意，不过官话过场，我听的生硬无趣，持礼回答。
“有劳张大人亲来一趟。雍城偏僻，大人舟车劳顿，不如先歇息两日，反正公主也还没准备，待我们准备妥当，再启程如何？”慧夫人分寸不差的说。
“那么一切按夫人的意思。”张苍一拜，退了下去。
张苍一走，慧夫人拉着我的手走进屋子。
“夫人？”我诧异。
“公主就要回去了，留我一人在这，倒也清净。”她笑着说。
“夫人可是烦了澄阳了？”
“公主真是...”她捂着嘴笑了一会，继续说：“也不知这些日子在这冷清之地，公主可将心养好了？”
不待我说话，她敛了笑，正色道：“撇去身份，你我也算朋友一场，子慧这里好意提醒公主，咸阳宫里是什么地方公主该清楚，你际遇特殊，便免不了多少双眼睛盯着，不用我说公主也见识过。子慧将你带来这安静之地，在这里将养够了，回去就该将这失魂落魄的样子收了。不愿人说，就不能落人牙慧。公主该是清楚的。否则保不了自己，就连带着在意的人也免不了受牵连。”
她说的毫不避讳，我听着一愣，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的确，这段日子过得太过放纵。我心中惭愧，却仍忍不住叹息。
“夫人...也有在意的人么？”我忽然想起来那双耳环。
她笑了笑，“谁都有在意之人。”
两日之后，启程回都。慧夫人送我到城门。
“公主保重。”她笑着说。
我心中感激，握了下她的手，却是冰凉的触感。
马车迟缓的驶出城门，我回头看，那条纤细的人影也不见了，只一辆单薄的马车消失在初春的浓雾中。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雍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