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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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两个多月之后，渐渐来看新鲜的人少了，子婴便重提旧议，要将我接到扶苏府上去。嬴政却一口回绝，好像我丢了一次便显得重要了些，要留在身边了。
其实我心里明白，当然不会因此就觉得自己得到了重视，最简单的原因不过是他的众多儿女大都波澜不惊，而我恰好是倒霉的那一个，便多给了些关注罢了。就像我回来这么久，除了一开始进宫时拜见过他，之后他就再也没有露过面。
不过我也听到另一个风声，就是现在北边匈奴战事吃紧，而大秦内需不足，若是硬来应战的话，即使战胜，也是两败俱伤。正巧此时嬴政拒绝将我养在扶苏府上的提议，于是就有人肆意揣度，说留着我是为了嫁到北边去，抵挡兵患。甚至还有人说，我根本不是那个丢了的澄阳，只是为了和亲随便找了个宗室族女来顶替而已。
这些都是子婴告诉我的，他已经十一岁，又是储君长子，受到重视，也渐渐由扶苏带着，同门客大臣们学习政事。
“张苍大人还说，您是公主中年龄最适宜的，九公主往上都已经嫁人，而义成姑姑往下又太小，只有您行了笄礼还未嫁。”子婴说。张苍是侍御史，与扶苏交好。
我笑笑。
“小姑姑，你难道不怕吗？”他担心的看着我。
“怕啊，怎么不怕。”我说。要真被嫁到大漠去了，风雪苍茫的，想起来就凄凉。
“听李丞相说，漠北匈奴凶残野蛮，尚未开化，茹毛饮血，且穷困荒凉。小姑姑要是嫁到那去，不知要受什么摧残呢！”
子婴绘声绘色说着，我听了还真忍不住脑后冒凉风。
不过我倒确实不担心。并不是不怕，只是以我所了解的历史来看，秦朝是绝对没有进行过和亲的，不要说是公主，就连宗室大臣的女儿，也没有过。不过隐忧也是有的，我最初害怕自己来到这个时代会改变些什么，可是如今看来，只是这样宿命一般的历史在等着我一步一步把它填满，不带丝毫改变。
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呢？这宿命迫使我离开萧逸，却也能保佑我不远嫁匈奴。
子婴还在叙述自己所知的匈奴，我默默听着，心却不见了。
六月中的咸阳已经是炎热的气氛，整日骄阳当空。
有次路过当年的莲池，发现那池子被扩大了一倍，并且修葺的更加精美，已经不是当初简陋的小荷塘了。就想当初还同子婴和凉儿来这里泛舟游戏，一晃当真是经年已逝。
池中莲花已经盛开，红红白白的花朵一朵衬着一朵娇嫩，花香飘散远处晕染着阳光的味道成为淡淡的夏日香，我叫了沉君陪我一起再游莲池，摘些莲子回来，也想找回些当日安稳恬静的心境。
宦者牵了支小舟来，慢慢撑着向前，在花叶中穿梭。荷叶遮天蔽日，置身其下有种清新的凉爽，我恍然想见洞庭湖边的芦苇，飞絮漫天，却是另一种景象。
这是怎么了，怎么事事都会想到萧逸？我摇摇头，竟有一种挫败的沮丧。
沉君不如凉儿活泼，我不说话她也不开口。船中渐渐充斥了满满的落寞。
失了赏景的兴致，采莲便成了一种象征性的形式。我心不在焉，沉君规矩守礼，都只是随意摘了几支荷花，便叫宦者停了船。
沉君扶我上岸，却不料船停的不稳当，一个趔趄，我半只脚就往水里晃，却见一双手及时拉住我，我借着力才稳稳当当上了岸。
长出一口气，抬头正要道谢，却见一张美丽的面孔。
“多谢慧夫人。”我深吸一口气道谢。这是我回来第一次见到她，之前还礼时她并不在。
“公主见外了，可有伤着？”美丽的脸带着淡淡的笑容，就像我第一次见她是那样。
“并无大碍。”我说，却看见慧夫人好似无意一般瞥向我身后。
那撑船的宦者愣了半晌立刻扑到我脚边：“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公主饶恕！”
“你们这些奴仆都是干什么吃的？撑个船都撑不好，留你何用！”待我正要开口，慧夫人身前一个年纪稍长的使女就劈头骂道。
我踟蹰着小声：“其实也没...”却感觉沉君扶我的手微微按了一下，立刻闭了嘴。
然后我和慧夫人以及沉君就这么站着，听那使女数落撑船的宦者，那宦者一开始见我开口，便向我讨饶，然而沉君不让我说话，他很快又转向了慧夫人。
“夫人饶命！是小人一时大意！夫人恕罪啊！”那奴仆声泪俱下。
慧夫人一抽衣袖，闲闲道：“求我做什么？今日你冒犯的是公主，看她饶得了你？”
问题一下又推给了我。
“公主！公主饶命！小人不长眼，公主饶命啊！”我的裙脚还滴着水，他过来就扯上大哭。沉君立刻将我隔在身后。
“好了好了，”我看看慧夫人，说：“你起来，这次就算了，以后可要长些眼色。”
奴仆一愣，忙对我磕头，嘴里千恩万谢，我一挥手，让他下去。
“慢着，”却听慧夫人忽然道，“这次公主大度不罚你，我见到了却不能容忍。”
那刚刚放松下来的宦者一下又呆了。
慧夫人朱唇轻启吩咐道：“砍去他的右手。”
“这...”这次换我愣住了，再怎么样我也受不了这样血腥的处罚，那奴仆两眼一黑栽倒在地上。又卫士上来将他拖走。
“慧夫人，”我终于忍不住沉君的暗示开口道，“澄阳并无大碍，我看这次就饶了他吧，鞭笞五十拖下去。”说着我转过来对卫士命令。
那宦者终于被拖下去，慧夫人走上前来，我以为她要说什么。却听她开口问道：“公主可喜欢我送的那礼物？”
我愣了愣，正巧此时我就带着那藤镯，便举起手腕说：“多谢夫人好意，澄阳喜欢的很呢。”
慧夫人微笑点点头：“公主喜欢就好。这是件古物，传说能避邪除秽，希望公主能用得上。”
“劳夫人费心，澄阳记下了。”我恭敬一礼，慧夫人也对我行礼，然后就要离开了。
转了身，她又加了一句：“公主现在身子不好，且在池阳宫中将养着吧，不要总出来吹风了。”
我一愣，道了句“多谢”，才回去了。
回到池阳宫，沉君才对我说，这些天谣言四起，竟是针对我是否公主正身的问题，今次那奴仆不好好停船，大概也是见风使舵，如今若不建立威信，只怕日后更加不能顺利。
我听的一愣，半天才反应过来。宫中的势力翻腕，我是第一次真正见识到。慧夫人原是好意，是我自己不解其意了。
日子就这么小心翼翼的过，也没什么不能应付的。可是转眼到了十一月，我就渐渐感觉到一些难以应付。我不禁觉得有些奇怪，我并不是什么阴谋算计的中心，也没什么算计的价值，怎么忽然间就被推到流言的风口浪尖了。
最初是传说我是冒名的澄阳，这些其实倒没什么好在意的，不过几个无聊的夫人嚼舌根罢了，再者说，嬴政和胡亥这些人还不至于认不出亲生的女儿妹妹，所以这些流言并没造成什么影响。然，后来的话就越来越不堪入耳了。
先是因为最早是徐福通报说找回我来的，于是就有人开始揣度是否根本就是徐福藏匿公主，慢慢就演变成公主与徐福有染，于是商议私奔。我听着笑起来。琅琊时父亲曾有意为我俩指婚，这样的说法当然站不住脚了。
之后大概是那些夫人八子们也想到这一点，很快我与徐福的造谣就慢慢弱下去，却又纠结于救我的那个人。我的报告说是益阳的一个村子，村中大夫收留了我，虽未指名道姓，但若调查，也定能将萧逸翻出来。一开始我担心他和刘季的关系，不过好在时候尚还早，刘季不过是普通百姓，翻出来倒也没什么严重。但另一方面，却令我十分难过。
“传言公主与有妇之夫有染，然不得，最终归宫。”沉君将这些话转述给我听时，跪在我面前，语气简练刻板，听不出一丝感情。
冷风夹着雪花偶尔从门窗的缝里飘进来，细小的雪片一进入温暖的环境，立刻化为水滴，在窗台上和门廊下留下点点水渍。
我正坐在品阳宫的暖榻上陪慧夫人下棋，身边炭火发出哔哔拨拨的声音，扰得我心烦意乱。
“这样下棋，我可都吃的乏力了。”慧夫人袖子一抚，把案上的棋推了。
我笑笑：“是澄阳不好，这天冷得人都没心思下棋了。”
“呵，”慧夫人站起来，侍女服侍她净了手，“哪里是天冷，怕是公主的心思就不在我这里吧。”
我也没争辩，只苦笑一下，我这样子，该是谁都看得出来吧。
慧夫人拉着我走到里间，让侍女端来热茶和点心。
“我明白。”她忽然说。
我一怔，看着她。虽说我俩的关系还算不错，但离推心置腹还有一段距离，我并不敢将这两年的经历全盘说给她听，只是知道她自有分寸，才在她处没遮掩心事。
“夫人这是说什么。”我装傻。
她一笑：“公主是不愿别人把自己珍视的物什看肮脏了吧。”
我愣住，不知该说什么。的确，虽已失去，可是那段日子却仍是我在这个陌生世界里最温暖最珍贵的记忆。
“既是珍视的东西，那又怎能任由别人评说就改其心意？”她握住我的手，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明亮的光芒。
“不改其心。”我默念。
慧夫人松开我的手，脸上又恢复了以往美艳的笑容，说：“这咸阳宫里太喧杂，不宜养病养心。下个月轮到我去雍城守宗庙度年，公主若不嫌弃，便同我一起去吧！”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风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