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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蝴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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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云吹散湘帘雨,絮黏蝴蝶飞还住。
我同萧逸念诗,他总是惊奇。说这样的诗,真是特别。
有次萧逸问我生辰,我愣了一下,想了半天才说:“腊月二十。”
“腊月二十?”萧逸想了想,说:“那不是只差一个多月了么?”
“是啊。”
“怎么以前都没提过?”
“又不重要,提它做什么?”我笑着说,其实是我不会将阳历的生日换算过来。
“怎么不重要?”萧逸一脸严肃,“去年你都不提,十五岁是要行笄礼的。”
“笄礼?”倒是我忘记了,这时的女孩子,十五岁行笄礼,便表示成年了。
“小葭当真是什么都不在意。”他不满的说。
“都是些虚礼,再说,反正已经过去了,有什么好在意的?”
他无奈摇摇头,只好随我去了。
“姑娘,刘小姐来了。”我正靠在卧榻上看书,就听见萦道。
也许是萧逸有意回护于我,那次探病之后,再没有吕家的人来打扰过我。我心里明白,他也是,两人便心照不宣。这次刘敷玉来寻我,倒是让我意外不小。
“我抱恙不便相迎,请她进来吧。”我坐起来理了理衣裳,说。
不一会,刘敷玉就进来了,着一件深红的皮毛薄毡,长发披肩,真是一个清艳动人的美人。
“坐吧。”我伸手指了指身边的蒲垫。
她本是站着发愣,听我这么一说,才回过神讷讷坐下。
“有什么事吗?”我问。
“只是来看看你。”
“哦。”我应了一声。那次事情以后,刘敷玉虽不说什么,可我心里却明白,这样一来,我们两个早就不是朋友了。
“身体好些了吗?”她问。
“好多了,”我说,“只是膝盖伤了旧患,怕要养一些时日了。”
“嗯。”她点点头,不说话了。
我能猜到几分她来的目的,却不说破。心里到底是对她有些愧疚,毕竟她才是无辜的。
“外面很冷吗?”我打破尴尬,“萦,快去端些热茶来吧。”
“不用了。”刘敷玉连忙说。
“我只是来看看你,这就回了...”她踟蹰着说。
说着她站起身来,向外走,走到门口时却顿了顿,转头对我说:“其实我只是羡慕你,羡慕得嫉妒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萦送她走了。
羡慕吗?我在心里苦笑了半晌。
“今天,敷玉姐姐来看我了。”晚饭的时候,我对萧逸说。
“嗯。”他只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便没了反应。
“她说羡慕我呢。”我淡淡的说。
“小葭。”他停了下来。
“我也很羡慕自己啊,”我笑着说,“羡慕的分不清是在梦里还是现实。”
他面色稍缓,伸手抚弄我的额发:“傻丫头。”
我明白啊,我明白的。我们不去想,不代表就可以忽略。这样几个月心无间隙的相守,多么美好满足,令人不舍。
“姑娘,吕夫人请你过府去!”过了两天的一个冬日暖阳的午后,萦慌忙的跑来说。
“怎么了?”我问。
“说是刘小姐病了,萧先生已经先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穿上外衣,随她去了。
到了吕府,一股压抑的气息就弥漫在周围。我许久不曾来这里,却也还差不多记得路。磕磕绊绊走到刘敷玉房门口。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吵吵哄哄。
“敷玉这病,都好几年没有再犯了,怎么会...”是吕夫人的声音。
“你先别慌,子逸不是正在看吗?”她的丈夫安慰道。
我听不下去,掉头就想走,然而萦在身边,只得硬着头皮推门进去。
就见刘敷玉面色惨白躺在床上,额头上全是汗,双眼紧闭,秀美的嘴唇一丝血色也没有。萧逸正在为她把脉,吕夫人坐在一旁用手绢拭着泪,刘季则站在她身后,也是一脸的焦急。
“敷玉姐姐怎么了?”我走过去问。
“病了!”萧逸正忙着看病,吕夫人哭的不成声,回答我的是黑着脸的刘季。
我一时语塞,这是叫我来干嘛?
“敷玉自小有不足之症,只因一直小心调理,才没怎么发过病,”吕夫人抽抽啼啼的说,“这不知是怎么了,忽然就病倒了...”
这时萧逸诊完脉,面色严肃道:“怕是受了风寒所诱发,来势凶险。”
登时愣了一下,而后心里却不禁苦笑。
“怎么会受风寒?是谁带小姐出去吹风了!”吕夫人怒声道。
一屋子丫鬟都瑟瑟发抖,不抬头。
我紧咬着牙,终于转身走出房去。
院子里的冷风吹的人清醒。我看着一园子萎败的芍药,心里好像被什么堵住一般。
“薛姑娘怎么出来了。”
身后响起一个阴幽的声音。我没说话。
那人接着说:“我家兄弟四人,敷玉是唯一的妹妹,自小便是最受宠爱的,且是我将她一手带大,她就是我的至亲。我曾心中承诺,若是谁让她受了委屈,日后我必定让那人以十倍偿还!”
我怔怔站着,身后那人身上有股凛冽的气息直逼我的心肺,我支撑着,转身对他一礼,然后逃一般跌跌撞撞的跑出院子。
终于诊完病,待到刘敷玉情况稳定了些,萧逸才同我一起回去了。
路上,萧逸对我说,刘敷玉的病是虚症。
我咬着牙,问:“严重吗?”
“嗯,”萧逸点点头,“这次是极寒入体,凶险的很,不好生调理,只怕时日不长。”
时日不长?我一下子愣住。
“即使救回来了,也是个早衰之人。”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刘季的话,不断回响在我脑海里。我转过身去,生生连他的眼睛都不敢看。
我清楚记得刘敷玉来看我那天,身着的那件深红裘毡,屋里暖和,她便解了下来,出去时,她说羡慕我,羡慕得嫉妒,然后便拂袖而去,红色的裘毡就躺在我屋前的雪地上,仿佛雪中娇艳的梅花。
我知道她喜欢萧逸,却不知,这竟比她的性命还重要吗?她用这样的法子逼我,却更是折磨自己啊。
那夜我不曾入眠,只怔怔看着头顶月白色的幔帐,叹气,不知是为我还是为刘敷玉。真真是傻啊。
第二日,我折了几支杜鹃,左看右看,又叫萦将熏暖的火盆撤了,才去吕府看刘敷玉。
到那儿时,刘敷玉已经醒了,只是脸色仍旧毫无血色,本就白皙的肤色,这时看了竟像是透明了一般。
在门口站了半晌,膝盖已经受不了生生的疼,我捏了捏手中的杜鹃,终于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小葭吗?”她向这边看来,虚弱的问,生病让她的声音更多了分柔弱的美感。
“是,”我走过去,有丫头扶我在床边坐下,“敷玉姐姐好些了吗?”
“能怎么好,”她干笑了两声,“不过是捱过一日算一日。”
我不知说什么好,只将花递到她眼前:“我带了花来,愿你早日康复。”
“真是好看,”她艰难的伸手,我连忙拿给她,“这冰天雪地的,也能开出这样美的花啊。”
“对啊,”我说,“所以只要好生调养,身体总会好的。”
“好了又有什么用。”她忽然厌恶一般将脸转过去。
我无言。
杜鹃没有了温暖,仍瑟瑟缩缩的开了几日,终是撑不住,枯萎下去了。
我呆坐着看那一地尸骨,心里凉的如同失去阳光的寒渊。
萧逸这几日也是万分的忙,乌青的眼圈,消瘦的下巴,眉头皱的不曾松开过,只是见着我的时候才会展开笑容。我看着他,那笑容,那是我深深眷恋的笑容。终是不忍。
仔细剪去了枯萎的花叶,学黛玉葬花,又将它们埋在院子里的树下。那棵我和萧逸曾经看遍月圆月缺的树下。
“刘敷玉,你快好起来吧。”我对她说。
“我早就明白,只是不想竟这么快。我从没奢求过什么,你何苦这样作践自己。”
那双美丽的眼睛吃惊看着我。
“等你好起来了,我就要走了。”我拂袖而出。
你用生命和他的前程来赌,我又怎么有资格去赢?
萧逸问我为什么,表情痛苦又惊惑。我不忍看,只转过头去。
他终是没有再问。我不想要争吵,更不想无谓的质问和争取,他的未来,他的选择,我比谁都要清楚。一边是难舍的红颜知己,却带着尴尬的身份,另一边是性命攸关的未婚妻,背后还有结盟的暗示。
我们两个之间的默契好得很,谁都不愿多说,只希望安安静静的过去这最后的日子。
刘敷玉的病真的一天一天好起来,脸色慢慢红润,甚至声音也有底气了。
我日日去看她,萧逸从不阻拦,只有一天早上,我正要出门,他忽然叫住我。
“今日就在家好吗?”
“怎么?”
“留下。”他斩钉截铁的说。
我愣了愣。
“只是今天。”他放松了口气,挫败的看着我。
“好。”我叹一口气,遣萦去让来接我的吕陶回去。
萧逸自怀中掏出一件物什,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用玉色的丝帕包着。抖着手打开,帕中正躺着一只发簪。
银质的细长簪身,顶头上一只细银丝弯成的蝴蝶,精致繁复,翩翩欲飞。我细细婆娑,喉中有什么东西抵着,憋的我难受极了。
“今日是你的生辰,”萧逸强笑着说,“去年错过笄礼,今年补上吧。”
我不敢看他,只轻轻捧着那蝴蝶,好像生怕它飞走一样。
萧逸径自走到我身后,将我的发带一扯,霎那间青丝逶地。
我站不住,一下跌坐在地上,膝盖尖锐的疼痛直抵心房。
“春云吹散湘帘雨,絮黏蝴蝶飞还住。是这两句么?”他声音嘶哑,脑后那双为我绾发的手不住颤抖。
飞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