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在水》滕玉

22、丝绢

　　到了五月，天气慢慢好起来，我的琴艺进益了不少。萧逸偶尔会来指点。
　　他并不说什么，我也不再想，不去问，就连那日那样逼真的梦境，竟也渐渐淡忘。只记得梦醒时分夜凉如水，窗外月光如同女人清冷的眼神。

　　第二日吕夫人就命人送来了三个丫头，说是唯恐我初来这里不习惯，加之鲤夫人不在了，无人照顾萧逸。两个拨去给他，另一个照顾我的起居。
　　那照顾我的小丫头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叫做萦。我细细端详她，圆脸上一双我见犹怜的眼睛，长大一定是个美人。

　　“姑娘，要不要回屋休息？”
　　我正靠在树下的眯着眼养神，萦见到便来问。
　　“不用，这树荫下舒服。”我示意她下去了。
　　生活忽又回到在池阳宫中的日子，只是没有凉儿的贴心，也没有了子婴天真的叨扰。我慢慢用手盖上眼睛，朝着太阳看，阳光透过指缝投下了，竟有些刺眼。
　　“这样要把眼睛耀坏了。”一个声音突兀响起。
　　我一惊坐起来，身上的薄毯滑落到地上。
　　“吓到你了？”萧逸低头拾起薄毯，笑着说。
　　“没有。”我迟钝的说。
　　有了丫头以后，两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我却不经常见到他了，这样忽的一见，竟有种此去经年的错觉。
　　“五月里最易生病，小葭这样不注意？”他没察觉似的说。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将他让进了屋。
　　“今天没事吗？”我找了个话题。
　　“哪能天天有事，忙过前一阵了，这几天就能歇着了。”他喝着茶，随意地说。
　　“哦。”我又没了话说。
　　他也沉默，只低头喝着茶，像是在品味这甘苦相交的滋味。
　　“萦将你照顾的可好？”他忽然问。
　　“嗯，她很好，到让我闲的无聊了。”我说。
　　“这两日着实太忙，怠慢你了。”他看着我的眼睛，真诚地说。
　　“没什么。”我忽地局促起来。
　　“姑娘。”
　　这时萦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正打断了我们的说话。我一下从尴尬的气氛中挣脱出来。
　　“姑娘，与吕夫人说好今日过府去，已经未时了，是不是准备走？”
　　我一怔，才想起来，那吕夫人不知何故请我去做客，我不好拒绝，便答应了。
　　“好，”我说，“那么现在就走吧。”
　　萧逸看了看萦，又看了看我，并没说什么，站起来理了理我的额发，道：“路上小心，早些回来。”
　　我点了点头，便随萦一起走了。

　　一入吕府，那种气息一下让我又想起那日的情景，不自觉低了头。
　　“姑娘，这边走。”萦提醒道。
　　我收了心思，随她步入一个小院。
　　“薛姑娘来了。”我一抬头，说话的是敷玉，吕夫人站在她身边，正笑着看我。
　　“刘姑娘。”我对她点点头，又对另一位：“吕夫人。”
　　“别这么拘谨，”吕夫人请我坐了，笑着说：“自那日见了你，我和敷玉都喜欢的紧，这不，敷玉就吵着要我请你来了。”
　　我看了看刘敷玉，脸上倒是带笑，只是不知几分是出于真心。
　　“多谢敷玉姐姐抬爱。”我恭敬的说。
　　“别这么说，”刘敷玉过来拉过我的手，亲昵道：“那日都没好好说上话，今日可要好好聊聊。”
　　我心里不禁犯难，嘴里却说：“好啊。”
　　吕夫人看着满意的点点头，道：“我这个小姑啊，平日里总说没人陪伴她，那些个下人丫头也总不能贴心，这下有了薛姑娘，她可要高兴了。”
　　刘敷玉笑嗔：“嫂子！”
　　“好了好了，”吕夫人止住笑，说：“你们两个小姐妹好生聊聊吧，我就不在这碍眼了。”
　　“嫂子慢走。”
　　我也跟着对吕夫人一礼。
　　之后就剩我和刘敷玉留在屋里，她遣下人去捧了茶水来。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我说话，很是亲密的样子。我却始终不敢大意，看到她总让我想到那日她仿佛刻意一般带我去花园，这看似纯真的女孩，心里的城府却是我不能知道的。
　　“小葭妹子看这玄缎如何？”她指了半匹还没织好的丝绢给我看。
　　我当然不懂，只看着颜色鲜艳，表面光洁，便含混的点头。
　　“这玄缎最是难织，”她仿佛自言自语道，“不知一个月内是否赶得及完成。”
　　“什么？”我不禁问。
　　“没什么，”她说，“平时妹妹在家织什么布？”
　　我哑然：“我不会织布。”
　　“不会织布？”她很是惊奇的样子，“那么妹妹平日都做些什么呢？”
　　做什么？我想了想，斟酌道：“也没什么事做，我手笨，学不来那些精细活，就种些花草打发时间。”
　　刘敷玉“哦”了一声，并没在意。
　　接着就是东拉西扯，直到傍晚时分，吕夫人留了我吃晚饭，才要送我回去。

　　“薛姑娘以后可要常来，”临走，吕夫人拉住我道，“今儿敷玉说跟你投缘，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可别生疏了。”
　　“好。”我低头答道。
　　“这有两匹丝绢，小葭妹妹拿去吧，算是我的见面礼。”刘敷玉说，递过来两匹绢布。
　　我连忙道：“这可不行，敷玉姐姐的情意我明白，这礼就免了吧。”
　　“拿着吧，这是敷玉自己织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吕夫人也帮腔道：“再说，以后敷玉还要你多关照呢。”
　　我疑惑，却再推辞就矫情了，只好伸手接下，道：“那么多谢敷玉姐姐了。”
　　“这青灰色的一匹，是给萧公子的，”刘敷玉又道，说话间眉目闪烁：“请妹妹帮我转交吧。”
　　我心下有些明白，这刘敷玉莫不是看上了萧逸？可是转念一想，却仍是不懂为何要这样绕一大圈请我来，她自己去送岂不更好？
　　思虑间就听见萦唤我的声音，我回过神，同姑嫂俩道别，转身上了马车回家。

　　车上，我才细细端详着两匹丝绢，一匹水红色，大概是给我的，另一匹青灰色，便是萧逸的。
　　我伸手抚摸，只觉得水滑平顺，手感清凉，表面上还有浅浅的浮纹，很是别致。我虽不懂布匹，却也知道是好东西。这刘敷玉倒是擅长织造。

　　回到家，我就让萦送了那匹青灰色的去了萧逸那。然后收拾一下就准备睡了。
　　正拆了头发，就听见有人敲门，我开门一看，是萧逸。
　　“萧逸哥。”我请他进屋，又让萦到了水来。
　　“今日怎么样？”他直直的说。
　　我一愣：“没怎么样啊，只是女儿家随便聊聊。”
　　“她们对你好吗？”
　　“很好啊，”我奇怪道，“还说要我常去做客。”
　　“嗯。”萧逸环顾了一下，指着一匹水红色的绢布道：“这也是敷玉给你的？”
　　“是。”我看了看说，想起刘敷玉大概对萧逸有意，我忽然有些语塞。
　　“怎么不高兴？”
　　“没有。”我忙收起神色。
　　“要注意身体，五月里，晚上还是凉的。”
　　他说着握住我的手，又用嘴哈气暖着：“看，这么冰。”
　　“萧逸哥...”我忽然间心很慌，可是又想到那日花园里听到的话，一下子仿佛一个激灵。
　　我将手抽出来，慢慢说：“萧逸哥早些回去休息吧。”
　　他怔怔看了我半晌，叹一口气，道：“你也好好歇息，”他眼角扫过我散下的长发，说：“不要胡思乱想。”
　　胡思乱想什么？我忽然很想问，可是张了张口，最终还是说：“好。”将他送到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