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未可知 ...

  •   苑叔走后,便再没了音讯,苑姑再没有如那日那般恸哭悲号,只一日接着一日的沉默,阿虎作为这家中唯一的顶梁柱,撑起了伺候母亲养育弟妹的担子。一张孩子脸,却再也没了笑容,日渐消瘦下去。
      萧逸一如既往的每日出门行诊,我也恢复了阿猫阿鱼的课业,一时间所有人都忙碌起来,像是大家不约而同想让这伤痛淡忘在整日不停的运作里。
      然而每每看到那已经干瘪的冬柰,却仍忍不住想起那张沟壑纵横,最终只说了句“回去吧”的脸。我不敢说,只怕阿猫阿鱼两颗幼小的心中,不知比我要疼痛千万倍。
      过了年关,冬日渐渐过去,那场厚重的积雪也早就消融,只是冻在人心里的冰雪却需要更长久的温暖才能融化。

      二月初,我辗转打听得到,我那伟大的千古一帝的父亲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出巡。
      月末,始皇帝遭伏击于博浪沙,幸而错击副车,幸免遇难。然而此举却引得皇帝大怒,下令大肆搜查凶手,全国上下人心惶惶。
      三月,很快到了三月,春暖花开,却仍旧寻不到凶手,皇帝怒而不得,只得作罢。

      院子里杏花开罢李花开,一派悠然气息,我站在李树下摆弄这些花花草草,之前从凉儿处学来的技艺还有些用处。
      凉儿。想到她,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这个温柔细致的女孩,那日我眼见她被甩下马车,之后便再也没了下落,也不知她是像我一样被人救起,还是被十二哥他们找回去,或者,我皱了下眉。
      或者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摇了摇头,离开院子,走回房里,努力不让阴郁的气息又将我包围。
      这会萧逸还在书房,我不想去打扰他。进入三月份,他就停止了每日的出门行诊,一门心思埋头书房,一日三餐也顺理成章的几乎全都交给了我,甚至有时候我将饭菜送进书房,过几个时辰再去看,竟是原样未动,只是凉透了。
      我无事可做,就又转到后院去逗狗。这小黑狗是两个月前苑姑家的大狗生了崽,我便讨了只回来养,萧逸并不喜欢动物,但看我同小狗玩的高兴,倒也没说什么,只不许它进屋来。
      小黑狗一看见我就亢奋起来,像是看见了食物,只是它现在还小,吃不了很多东西,我也是将煮好的鸡蛋剥了蛋黄出来给它吃,萧逸看到后,说我对狗比对人都好。我也知道这样不合适,可是狗太小,没办法照顾,大多时候只能送回狗妈妈身边养着。
      小狗呜呜叫着咬我的手,牙还没长全,咬起来只觉得痒痒的。咬够了又往人身上蹭,土狗长的快,虽然只有两个月,却也有些个头了,我蹲在地上搔它痒,就见它满足的在我怀里拱来拱去,不一会,竟就这样靠着我睡着了。
      “你这样宠它,以后可怎么办?”不知什么时候,萧逸已经站在我身后。
      我小心把狗放回窝里,小狗感到晃动,不满的呜叫一声,又继续睡了。
      “以后什么?”我问。
      “你不能一直养着它啊。”
      我笑一下,没有反驳。
      很多事情明白太多就会有遗憾。
      我已经清晰的认识到这一点。

      日子悠闲的让人有幻觉。只是那驿站送信函的马夫隔上三四日便会来一趟,萧逸反倒面色更轻了。
      这两日有些风,我正想着法给阿猫阿鱼做风筝。
      “这是什么?”萧逸拿起案上的竹条问。
      “嗯...叫做鸢吧。”我想了想说。
      “木鸢吗?”他吃惊的看着我。
      “木鸢我可做不了。只是想用这麻绢扎个鸢鸟,趁着风,看能不能飞。”
      萧逸仔细听我讲了,而后点头一笑道:“小葭竟是个墨家子弟吗?”
      我一听,“噗”的笑出声来,“你说是就是吧。”
      他只笑看着我摆弄,也不说话了。
      轻麻不比宣纸,不很好扎,我也是试了几次,才好容易弄好。
      “成了。”我看着手中怪模怪样的风筝,不禁乍舌,当年的大学生,到如今竟连个风筝都扎成这样。
      “这...”萧逸为难看了一眼,“能飞?”
      “试试去。”
      叫来邻家的三个孩子,按我的指示去做。初初拽着还能飞一段,可人一放手,就跟剪了线一样,一头栽在地上。
      阿鱼嘟这嘴跑来抱怨。
      “怎么会?”试了几次,终是失败,我捡起风筝细细看。
      “中间那竹条太重,抽掉试试。”萧逸一直站在一旁含笑看着,这时也走过来。
      “是了,”我点头,“可这是主心骨,不能去。”
      “主心骨便不能去。”他念了一句。
      “嗯,去了就飞不了了。”我说。
      他微皱眉,我忽然有种懊悔的想法。
      “姐?”阿虎上前来,奇怪的看着我们俩。
      “好了,这鸢鸟玩不成了,”我讷讷道,“你们都回去吧。”
      三个孩子面面相觑看了看,不明所以,只好回了家。我转头看萧逸,他仍一副有所思的样子。只好独个拿了风筝进屋。
      然而之后那送信函的马夫便再也没有来过。

      “小薛姐姐?”
      我回过神,阿猫正拿着写好的竹简递到我面前。
      “我送舅氏,曰至渭阳。何以赠之,路车乘黄。我送舅氏,悠悠我思。何以赠之,琼瑰玉佩。”我小声读。
      “这是谁教你的?”我问。
      “是我自己看的。”阿猫看着我的眼睛认真的说。
      “姐姐,你们要走了吗?”见我没说话,阿猫又问。
      “什么?”我一时没反应上。
      “可能吧。”我想了想说。
      “那,还回来吗?”
      我看着眼前的女孩子。过了年,阿猫也有七岁了,仍是小孩样子,眼睛里却清明多了。

      之后仍旧是平静,渐渐李花也开得焦躁了,萧逸换了薄衫轻衣,衬得身形越发修长。
      “小葭这些日子像是瘦了。”他说。
      我听着刺耳,只拿着阿猫的竹简一遍一遍的看。
      “等到了四五月,桃花就要开了。”我说。
      他叹一口气没说话。
      “喜欢这里吗?”
      “喜欢啊,”我毫不犹豫回答,“春风,夏蝉,秋叶,冬雪,每一样都喜欢。”
      “然后呢?”他继续问,问的认真。
      “然后?这就是我要的。”
      “你总是聪明。”他淡淡说。
      我讷讷:“萧逸哥想说什么?”
      “我们要走了。”

      两日之后,一辆马车停在了院门口。虽有所预备,我心里仍暗自惊讶,竟这样快。
      自车上跳下来一个年轻人,正是那日被萧逸称作“吕兄”的人。那人名叫吕陶,两人见面互一抱拳,并没有太多的话。那人看见我略皱了眉便转过眼去。
      他背对我小声同萧逸说了些什么,却见萧逸并不着意,平声道:“她失了父母前来投奔于我,不跟着我,吕兄给想个去处?”
      我在屋里听着,也没多话,只自顾自的收拾东西。
      “萧逸哥,”我指着满书房的书叫他,“这些都要带回去吗?”
      “嗯...”他犹豫一下,“我来整理吧,怕是不能全带了。”
      我点一点头走出去。
      “公子。”我转到车前道。
      吕陶并没料到我会与他说话,只看着我没说话。
      我从上到下打量他一遍,这人大约三十岁左右,比萧逸略低,稍壮实一些,眉眼间透着中规中矩,不如萧逸那般俊雅书卷气质,不过倒像是个忠厚老实的人。他戒备的盯着我看,我不禁心中有笑,薛葭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他看我像防贼一样做什么?
      “这一去沛县,可要得了月余?”我抚着车辕问。
      “十日足矣。”他规矩的回答。
      “那可辛苦公子了,”我对他一礼,“这十日路程,就要麻烦公子拂照了。”
      他一愣,不流利道:“无妨。”
      “说什么呢?”萧逸从房中走出来。
      “没什么,只是拜托吕公子一路照顾,可别半途中把我扔下了。”说完,我冲吕陶展颜一笑。
      只见吕陶又是一愣,半晌才道:“姑娘言重了。”
      萧逸站在一旁浅笑不语。

      等收拾妥当上了车,同苑姑四人依依不舍道别,吕陶在前驾驭,萧逸才在我耳旁轻道:“你究竟怕什么?”
      我没说话。
      这马车将带我去一个未可知的地方,我怕这一切不如我所料,更怕这一切如我所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