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初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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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日子，还是一样过，萧逸再没提过那日的事情，也没提过何时回去，仿佛那位吕姓的男人从没有来过一般。
转眼已经是十一月中，到了冬至这天，早晨还是晴朗的天气，中午时分天却忽然阴沉下来，没多久，竟飘起了雪花。
上大学时，我的学校在北方，冬天里下雪很是常见，后来在咸阳的那个冬天，池阳宫里也是一直覆着白雪，所以雪对我而言并不是什么稀罕的物什。然而位于长沙郡的青观小村，却不是个常常有雪的地方。
院子里阿鱼阿猫嬉笑着疯玩，就连平时看来稳重的阿虎也抑不住见到雪的兴奋，和两个小的打闹在一起。
我靠着门边坐着，被这气氛感染着，是嘴角含笑。萧逸走过来，拿了一条毯子盖在我腿上。
“小葭倒是个运气好的，我来这里快三年，还是第一次见到雪。”也许是下雪的缘故，他的声音听起来特别柔和动听。
“这不是就见着了么？”我扬起脸看他。这些日子，他虽不说什么，然而那一如既往的笑容里却有了些许阴郁的影子，令人说不出的叹息。
他笑一笑没说话，挨着我在门边坐下，也看着院子里玩耍的孩子。有雪花一片一片被风吹进门里，落在我脚边的毯子上，萧逸见到，就替我细心的抚落，空气中忽有种安详的错觉。
“这雪不知要下多久呢。”我说。
“越久越好，可从没见过青观有这样的情景。”他叹了一声道。
“是啊，越久越好。”我也随他说。
这时阿鱼大叫我的名字，又跑过来扯我，我抬头一看，原来三个孩子在院中堆起了雪人，已初初有个人的样子了。
“姐姐一起来玩！”
阿鱼拽着我跑进院子，让我一下子置身于雪白的环境中。
“姐你看像吗？”阿虎跑过来。
我看看那雪人，倒是有鼻子有眼，却瘦瘦弱弱怎么也看不出个名堂。
“嗯...这是谁？”我斟酌着问。
阿虎的脸一下塌下来了，“不像猴子吗？”
我差点没摔一跤，“猴子啊...倒真挺像呢。”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雪下了整整一天，直到第二日一早，还有零星细碎的雪花飘下来。
推开窗，就见眼前白茫茫一片，偶尔有些阴影中未被雪覆盖的地方，为这大同天地增添了些层次感。
“真难得。”萧逸看了看说。
“瑞雪兆丰年啊。”我说。
“什么？”他没听清，疑惑的问。
“啊，没什么。”我意识到，赶快闭了嘴。
昨天只顾玩得高兴，晚上才感到双腿对于这样的冰雪有所不适应，所以今天再怎样也不敢出去疯了。
“苑叔回来了。”萧逸说。
“苑叔？”我疑惑道，才想起苑姑家似乎一直只有母子四个人，所谓的男主人我却一直没见过。
“力役而归。”
我“哦”了一声。秦时成年男子需服徭役，若非像萧逸这样为官出仕，普通人都是免不了的。
“你知道骊山陵寝吗？”萧逸问我。
“什么？”
“苑叔既是在骊山为力役。”
骊山陵寝，我想了想，就是为后世人所知的秦始皇陵吧，想不到现在竟就已经开始修葺了。
“这一去五六年，”萧逸叹一口气，“归来时竟是儿女不识，恍如外乡人。”
我低头道：“君子于役...”
忽然有人敲门，打开一看是阿虎，外面积着雪，我见状忙把他让进屋来。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阿虎道，“爹回来了，带了些冬柰，娘让我给送来些。”
我从他手里接下一兜青红的果子，才发现这男孩子竟是红着眼眶。想到萧逸说的儿女不识，我只当他是喜极而泣，劝慰道：“阿虎这是怎么了？爹回来不是该高兴吗？”
阿虎抬头看着我，嘴巴张了张，终是没有说话，转身跑了。
我被弄得莫名其妙，回头看萧逸，他也是一无所知的样子。
直到下午，萧逸沉着脸从苑姑家回来，我才明白了缘由。
苑叔本是服够了徭役，五年，今年回来便不再用出外做工，只在家务农。然而地官却追溯到很多年前，苑叔曾有逃役的行为，因此误了服役之期，现下要他续役五年以抵违律之罪。今日早晨归乡，傍晚便要启程。竟是不得相聚整整一日！
我心下了然，地官虽是胡乱强加役期，然而秦法苛刻，误期违律者当斩，苑叔一家也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吞，毕竟分离要比丢掉性命好些。
“等这五年过去，就可以不再受分离之苦了，不是吗？”我试着宽慰他。
萧逸无奈摇摇头：“如何有这么轻易？五年，可不是一句话便能过去。”
我不明白。
“徭役之苦，非你所能想象。”他叹气，“多少人累饿而死，有去无回。苑叔撑过之前五年已属不易，这往后的五年，难测。”
我沉默，孟姜女哭长城，不就是丈夫于役无归吗？我那样轻易的想法，着实幼稚。
“吃过饭，我去送送苑叔。”停了一会，萧逸说。
“我陪你去吧。”
萧逸愣了愣，最终还是点头了。
傍晚的时候，我裹了厚厚的棉袍，随萧逸和苑姑一家，将苑叔送到青观村口。
同苑叔一起去服役的还有同村的四个人，五人分别站着，都有家人来送，身后是要带他们走的兵士。
三个孩子站在苑姑身后，都低着头不出声。苑姑握着丈夫的手，只眼泪生生的往下掉，一句话都说不出，哭竟也哭的无声。
“别哭了。”苑叔勉强笑一下。他是个普通的农家汉子，许是服役的关系，皮肤被晒的黝黑，不到四十岁脸上便有了深深的沟壑，一笑起来露出不整齐的牙齿，扯着满脸的褶皱。
苑姑仍是不出声，只定定看着他，眼泪却越发落得急了。
“让人看到，多不好。”苑叔伸手笨拙的在她脸上擦泪。
阿猫在身后忽然“哇”的放声哭起来。
旁边一家的孩子听了这哭声，也哇的哭起来，一时间静止压抑的气氛被哭声所淹没。我被这凛冽的哭声一震，身子一晃，心猛地揪起来。
“不准哭！”阿虎一下捂住阿猫的嘴。
兵士看了看天色，大概是到了时间，上来扯开哭在一起的人，却见苑姑怎么也不肯松手，死活被拽倒在地。阿虎大叫一声娘，冲过去抱住她。
手被扯开，苑姑却还是死死看着被带走的丈夫，那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始终不说一句话。真真生人做死别！
“回去吧！”越走越远的苑叔回过头大声说。
苑姑看着白雪中渐渐消失的身影终是止不住的放声大哭。就见远处苑叔身影一震，却终究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我死死抓着萧逸的手臂，不知使了多大的劲，竟捏得手指发麻。再看萧逸，也是紧抿着嘴唇，一句话都不说。
“娘！”三个孩子忽然大叫起来。
“苑姑！”我回过神，看见苑姑倒在地上，脸色惨白。
“别慌！”萧逸过来扶起苑姑，手在她腕间搭了一会，道：“没事，只是伤心过度，晕厥过去了。”
说着，将苑姑和三个孩子送回了家。
苑姑家里，我和阿猫阿鱼守着苑姑，两个孩子满眼的泪水，却都生生咬着嘴唇忍着。我心中一痛，揽过两个孩子在怀里。
萧逸将阿虎单独叫到外间，不知说了些什么，回来时男孩已将眼中的泪水擦净，一脸的坚毅忍重，再不是之前的那个孩子样了。
等到苑姑悠悠转醒，萧逸又嘱咐阿虎几句，才带着我回了家。
我们手握着手走在雪地里，天上又飘起雪来，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了人一身一脸，风一吹只觉得如同刀割一般。
刚刚雪地中撕心裂肺的送别，就这么被掩埋，再也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初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