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病中(下) ...
-
三个孩子知道了萧逸的病,免不了的苑姑也得知,当天下午就来了。
苑姑来的时候带了很多熟食,又叮嘱我哪些是给萧逸吃得,清淡些,哪些是给我吃的,正常口味,我低着头一一记下,倒也听出她心中有些不满的情绪。也难怪,在这里住了这么久,除去最初腿伤时什么也不能做,后来痊愈了也是一直由萧逸下厨为我们两个做饭,我虽不至于十指不沾阳春水,但能做的菜式也不过就来来回回几样,一时尝个新鲜倒罢,若要天天下厨,也实在难为我了。现下萧逸病了,我连药也不会煎,还要他从旁指导,苑姑明显是不满意我不会照顾人还要连带着被照顾。
倒是萧逸满不在乎的看着我笨手笨脚一会递错了扇子一会拿错了药材。
好在萧逸的病并不严重,只是受凉风寒,加上他身体底子也不差,自己配药吃了几副,只咳了几天便有好转的趋势。我慢慢学着做饭,苑姑也不用来的勤了。
雨水连着下了三天,到第四天傍晚,便看见窗外阴云尽散,天空在柔和的夕阳下澄澈无比,总算放晴了。
吃过晚饭,我走到院中,深吸一口气,鼻腔中满满的清新干净。
“姑娘!”一个声音叫道。
我回身一看,一个灰袍的中年男子骑着马停在院子门口,手里拿着个尺卷。我认出来,是驿站的马夫。
“有事吗?”我问。
“萧公子的函件。”马夫将尺卷递给我。
我一看,是绑好的,黑泥盖了戳,又是驿站亲遣人送来,该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便谢过马夫,自己拿了进屋去给萧逸。
萧逸看完信函只轻轻放在桌角,并没说什么,脸色几番明灭,我不好问什么,只好轻手轻脚带上门出了书房,正在门阖上前听到一声轻又沉重的叹息。
走到院子里去煎药,我有意将动作放慢了些,估摸着过了好一会,才把药给他端进去。
再推门,萧逸已经在埋头疾书着什么,我没出声,只把药放在案上转身出门了。
然而当晚萧逸的病就加重了。
送药之后我就再没进过书房,萧逸一直自己闷着,等到该歇息我去道晚安时,才发现他正趴在书案上,我一摸,额头滚烫。
“萧逸哥——萧逸哥!”我一边推他一边唤。
他慢慢抬头看看我,皱着眉伸手去揉太阳穴,声音嘶哑:“怎么了?”
“你病了,发烧呢,”我跪在一旁说,“去躺着吧,我弄些水来。”
他像没听见我说话,眼睛在书案上扫视,寻着什么东西。我拿起一卷没写完的尺卷递给他:“是这个吗?”
他也不回答,只使劲用左手掐着太阳穴,右手又拿起笔,却写不下一个字。
我拿过笔,说:“我帮你写,要写什么?”
萧逸像回过神一样定定看着我,过了好一阵才慢慢说:“此事欠妥,需细畴,宁失勿应,嗯...三月归。”
我仔细的在尺卷上写下这些字,尽量让笔画看起来自然些。
“你倒聪明。”萧逸看着尺卷勉强对我笑一下,却牵动着一阵猛咳。
“今晚还能送出去吗?”我问。
“放在院子里药架第二层,铺些白贯草在上面。”他以手成拳,掩在嘴边道。
我低头出去,月色中树影安静,竟连一丝风都没有。
“现在休息吧,病着别再严重了。”我回来,扶他站起来离开书案,感觉到他将身子重重压在我一边肩上。发烧若是转成肺炎,在这个时代,怕是很难救了。
“我早说过万不能急。”他声音抑抑,不知在说给谁听。我无声笑了一下。
“小葭也笑我吗?”他倒察觉的敏锐。
我扶他到榻上,站起来说:“要不要叫苑姑来?”
“不要了,这么晚...”他伸手拉我,声音又低又沉,“你...坐一会吧。”
他并不是第一次拉我的手了,之前腿伤时,我的起居几乎都由他照顾,这样的接触早就不算什么。然而这一次,配合他沉缓的声音,于我竟仿佛是一种蛊惑。
我愣了愣,怔怔又坐回床边。之后却是一阵沉默。
“要不我先出去,你好好休息。”过了一会,我缓缓问。
萧逸闭着眼没说话,像睡着了一般,但我知道他没睡。
我等了一阵没有回话,便也没再开口,僵硬的陪着他,手却始终不敢从他手中抽出来。
翌日清晨,我在一片灿烂阳光中醒来,天真的放晴了。
门外有低低的交谈声,我慢慢坐起来,发现正在自己的屋子里。
我慢慢回想,昨晚后来也许是太累了,竟就那样坐着睡着了。大概是萧逸又将我送回自己房间了。
我站起来,门外人仍旧在交谈,我犹豫着要不要推门出去,然而外间的说话声不受控制的传入我的耳朵。
“萧公子...还是早些回去吧。”
“孝期未满,逸不能走。”这是萧逸的声音,许是病的原因,尚还有些嘶哑。
另一个声音缓缓叹一口气,接着说:“你我都该清楚...那件事...还不能过去吗?”
“吕兄还有事吗?”
“唉,你...”
“若无事,我就不留你吃饭了。”
“容我提醒一句,”那人声音一沉,道:“里屋那姑娘,我虽未见过,却也知晓个七八分。敷玉今年已经十九,她等得,可她兄长未必等得,你心里该有个算计——”
“此为我私事,不劳吕兄费心。”萧逸不等他说完就打断,声音冰冷至极,他性格温和平善,这么久以来我从未听过他这样说话。
“小葭还要听多久?出来见过客人吧。”他忽然扬声道。
我心中一凛,只得低着头讷讷走出来。堂屋中萧逸与一位年纪稍长的男子对面而立,两人都脸色不佳。
我上前行礼:“见过客人。”
那人看见我,脸上竟掠过一抹惊讶之色,愣了好一阵才慢慢恢复。
他转而对萧逸:“你...也罢...我这就回了,你好自为之。”
萧逸略一点头,道:“你该明白我的。”
那人身形一顿,低叹一口气,抱拳道一声“告辞”,转身出了门。
直至那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里,萧逸才僵硬的回过身,坐在一旁的席上。我以为他会跟我说什么,他却始终都没看我。
“萧逸哥要回去了吗?”最终还是我先问了。
他没说话,只闭着眼,一只手揉着太阳穴。
“头疼吗?那我去煎药。”我轻轻说,转身走进院子里。身后的屋子压抑的令人窒息。
整整一天他都枯坐在书房里,一句话也不说,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怔怔盯着别处。
我脑中众多疑问一刻也不得消停,然而我却不敢去打扰他,他身上散发出忧郁又微怒的气息是我从不曾见过的,令人不敢接近。
直到晚饭时候,他才走出来。
“饿了吧?我又忘记了。”他说,神色声音和往日无异。
“没事,”我忙说,“我也正想去叫你呢。”
我从厨房端出做好的饭菜摆在食案上,笑着说:“今天都是我做的。”
他也笑一下:“都是吗?那我要好好尝尝了。”
我连忙将木箸递给他。待他一一尝过,才问:“怎么样?”
“还是苑姑会调教人。”他点头笑说。
“什么啊,”我假装不依,“萧逸哥在埋怨我吗?”
“没有啊,很好吃。”
“那萧逸哥可要多吃,要不就是骗我的。”我嬉笑着说。
“我不会骗你。”他忽然敛了神色,却依旧不看我。
我一愣,不知说什么,只好僵硬的点一下头。
这一餐终是在无声之中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