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病中(上) ...
-
其实起于南宋的《三字经》也并不是完全合适的教材,比如我可以教他们“昔孟母,择邻处”,却不能讲解“融四岁,能让梨”。
算起来,我来这个时代也有一年多了,虽渐渐习惯,也并不再像最初那样思虑如何回去,可是篡改历史,因果相连,我却是怎样也不敢任意而为。
小心谨慎的挑了段落讲授,不能讲《三字经》,便换成《千字文》,再不成就是《百家姓》,我虽也有意想教《诗经》《楚辞》,却无奈自己也知之甚少。
挑来换去,就在我快要词穷墨尽的时候,终于收到萧逸的口信说近日归乡,总算让我松一口气。
“姐姐可不要忘了哦!”阿猫站在门口与我道别,还忍不住回身道。
“好,明日就拿给你。回家小心些。”我笑着说。
阿猫一点头蹦蹦跳跳的走了。我搬了张小书案到院子里,又取了一片平整宽阔的竹板放在案上,看着四周景致。
下午阿猫替苑姑送些东西过来,看见我随手拿炭笔画的速写,吵着也非要一幅,我应下明日给她,现在便在院子里写生。
正值十月末,枫叶落尽百花凋,这里不比咸阳宫,奇花异草即使寒冬也争奇斗艳。现下的青观小村可谓满目苍凉。我环视了一下,只觉得这房子和小院在黄昏下还有些意境,便背对着院门,拿了削尖的碳条涂抹起来。
速写是大学里参加美术社团时粗浅学下的,当时社团中高手辈出,我只能算是中下水平,现在到了这里,闲来无事画起来,到让阿猫羡慕了。
我想着竟不禁轻笑出声来,自己给吓了一跳,下意识捂了嘴,又埋下头加紧画,天气已经阴下来,一会儿怕是要下雨了,可要赶在大雨来临前画好。
涂涂改改,说是速写,可惜我功底不好,求了质量便没了速度,等画好,天已经很晚了。
“哗啦啦”的雨水在窗外响起,我庆幸的坐在屋里,捧着手上的画,还好动作快。
雨天黑的早,速写也耗费了我些精力,收拾好屋子,关好门窗,我便回了房里休息了。
睡了不知多久,半夜被一阵响动吵醒,我心中一紧,坐起来仔细听,外间有刻意压低了的咳嗽声。
是萧逸?可这么晚,没有马车,他怎么能回来?我想想不对,起身小心穿上中衣下了床。
我走到门口,轻轻开了一条缝,看到外间有微弱的烛火,又连忙掩上门。这外面若真是什么贼人盗匪,我这会儿可就万万不敢出去了。
我不禁用手抚上胸口,背贴着门,不敢出声,只盼着这贼人能安安生生拿了东西就走。
大气不敢出的等了半天,却除了轻微的咳嗽,再不见其他响动。我大着胆子,多披了一件外衣,随手从书案上拿了削尖的炭笔,慢慢推开门走了出去。
“吵醒你了?”萧逸正坐在外间的书案前,案上燃着一只摇摇欲坠的油灯。
我不由的长呼一口气,靠着墙壁直抚心口。
“怎么见我这般表情?”他不解看着我,走过来扶我坐下,只当是我腿还没好。
我没接话,只盯着他:“你...怎么弄成这样?”
刚刚还没有注意,现在靠近了方才看到,萧逸浑身的衣服全都湿了,脱下的外袍挂在屏风上滴滴答答还滴着水,头发解开散在肩上,虽然是擦过的但也是濡湿。
“哦,回来时淋了雨。”他轻描淡写的说。
“怎么不去洗一下,换身衣服呢?这样要生病的。”
“没事,我这里还有些事要处理,等天明了再说吧。”说着,他又捂着嘴咳嗽了两声。
“什么事比身体还重要?萧逸哥还是医者呢。”
“好了,”他笑着看我,“是吵醒你了吗?快回去睡吧。”
“不行,”我伸手拿过他手中的笔,“先去换身干净的衣服吧,这样生病了怎么办?我可不会照顾人。”
他看了我半天,终是妥协了站起身向里屋走去,可没走两步却见他身子一晃,竟悠悠倒了下去。
我吓了一跳,慌忙上前,吃力扶起他进了屋。
“这次倒换了小葭来照顾我。”萧逸躺在床上,灯光昏暗,映得他脸色发白。
我并不知道该怎么办,他额头发烫,像是受凉发烧了,只学样子用凉水拧了手帕敷在他头上。
“要吃药吗?是不是很难受?”我问,却见他在一旁好似气定神闲。
“风寒而已,淋了雨难免的。”他竟是笑着说。
“那要怎么办?”我问。
“睡一觉就好了。”说着他又闭了眼睛。
他或许是真的累了,没多久就听见鼻息慢慢平缓,神情也变得安稳。我忽想起坠崖后第一次醒来见到他,那时当意识到自己浑身不能动弹,且除了疼痛再没有别的知觉的时候,心中惧意骤生,竟比从马车上坠下去那瞬间还要深厚。然只见眼前一个人面貌清举俊逸,眉目修直,眼神安抚,正柔声与我说着什么,那语气我至今尤记,并不是什么难得的言语,却是在恐惧深渊中伸手拉住我的唯一维系。
他说:“别怕,有我在。”
很久以后我才想,或许就是因为初遇时他对我说的一句话,才令我日后生出那么多纠结缠念。
我沉着气息细细去瞧他,两月未见,他明显清瘦了很多,面色青白,脸颊却因病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也许是赶路的原因,下颌上长出细细密密的青胡渣也未及修整。可仍旧是修长略凹的眼眸,英气的双眉平直入鬓,这时他的眼是闭着的,却仍让我记起洞庭湖边那晚火光中那一抹深深的褐色。因平时他总是待人和善,眼角眉梢也总带着笑,温和淡然的气质便模糊了面庞分明的轮廓,然而正是那样的刚毅弧度及线条挺直的鼻梁才让我将他与日后那个运筹帷幄果毅力行的人联系在一起。
只是现在他的脸色要平和的多,没有皱眉也没有阴郁,披散的长发让他看起来年纪小了好几岁,眉目安详的像个孩子。
我为他掖了掖被角,想回去睡,可是又觉得放病人一个人在这里不妥当,左右为难,只好退到屋角的书案上去趴一会。
第二日清晨,等我醒来,床上的人早就不见了。
我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才发现萧逸正在书房捧着什么看得出神。
我走过去:“萧逸哥还真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这是...”我凑上去,这才看见他拿得竟是我昨晚画的那幅速写。
“小葭还有什么能耐是我不知道的?”他含笑看着我。
“不过随意涂鸦。”我脸一红,伸手想夺,他却一偏,让我扑了个空。
“这是用什么画的?”
“木炭。”我老实道。
“就是这木炭吗?”他伸手指了指屋角。
“嗯,是用刀削尖了的。”
“倒是新颖的法子。”
萧逸笑盈盈看着我,弄得我更加不知所措,伸手又去夺画,却牵动他一阵咳嗽。
“没事吧?”我连忙住了手。
他用手捂着嘴,却仍慢条斯理的盯着画看。我也不敢再去抢。
“这幅画送我好吗?”萧逸终于放下画,转过来对我说。
“这是...”我有些犯难,一会儿上课阿猫就要来了。
“怎么?”
我笑一下,“这是给阿猫的,她一会就来了呢。”
“难不得阿猫那样喜欢你,”他一愣,转而也笑起来。
“萧逸哥要是喜欢,我再画一幅好了。”
“不用了,”萧逸将画还给我,“有心则不为。”
我一呆,两人之间有短暂的冷场。
我又想起来一件事:“昨晚那么晚,萧逸哥怎么回来的?”
“我下午便赶回来了,”萧逸脸色暗了一下,道:“昨日是母亲祭日,所以没回来先去上坟了。”
我低头应了一声,想起他在青观确是守孝来的,又不知说什么好了。
“回来时遇雨,才晚了。”他继续说完,捂着嘴咳嗽了一声。
正说着,就听见一阵门外一阵嬉笑声,小书童们这就来了。
阿虎最先看到萧逸,“萧大哥,你回来了!”
萧逸冲他们和善的笑笑,就见阿猫阿鱼两个小不点跑上来粘住他。
“好了好了,”我唯恐萧逸的病体承不住两个捣蛋鬼,“快过来,萧大哥病了,可受不住你们这样折腾。”
两个小的听了怏怏回到我身边,只阿虎关切问道:“萧大哥才回来,怎么就病了?”
还不待萧逸回答,就听阿鱼不甘心的声音:“哥哥不是大夫吗?怎么会病?”
我一下笑出声来,阿猫抢着说:“大夫也会病啊,只是不用喝药汁!”
萧逸也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这样说说笑笑的,孩子们谁也静不下心来上课了,顾着萧逸的病,我也没心思硬拉他们去习书,便遣了他们早早回家,并索性放了他们这几天的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