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在水》滕玉

15、教习

　　天明以后，昨晚弥漫滋长的莫名情愫犹如晨光下的轻雾一般，全都消散不见了。

　　后来有樵夫清晨来砍柴，发现了我们，这才被带了出去。
　　到了益阳，萧逸在驿馆收到一板尺卷，当天便送了我回青观修养，自己独自出门去了。

　　这一走竟有两月余，我日日闲余，甚至懊悔那晚不该多话了，可转念又想，这一点小事又怎会存在他心上，倒是我自己小儿女姿态了。
　　苑姑受了托隔些日子便来看看我。并不是亲眷，只是乡里乡亲的，萧逸倒是很好意思一再的麻烦人家。其实我的腿早都没什么事了。
　　“阿虎，快去扶着你小薛姐姐。”苑姑一边照看着两个孩子，一边操心着叫道。
　　男孩放下手上的活，跑过来搀住我。
　　“没关系，我早就没事了。”我说。苑姑照顾我时，着实有些小题大作，什么都不让我碰，走路也一定要有人扶着。
　　“不行，萧大哥拜托过我的。”阿虎严肃的说，萧逸的话对于他简直就是圣旨。
　　我笑起来，“可是你一直扶着我，我到哪年哪月才能自己走啊？”
　　阿虎听到犹豫了一下，却只是把架在我手臂上的力气放轻了些，并不松开。
　　“好吧，那我到席上坐下就好。”我妥协。
　　我一坐下，另外两个孩子就跑了过来。
　　“姐姐，你教我们读书吧。”阿猫小心的趴在我没有受过伤的右腿上，显然也是母亲交代过的。
　　“读书？”我略略诧异，再一想，阿猫今年有六岁了，阿鱼有五岁，放在现代倒也该识字读书了。
　　“是萧大哥说的，”小姑娘又补充道，“萧大哥说如果我们想习字读书，可以来找你。”
　　我又是一愣，我只是勉强能读书写字，萧逸这样说，莫不是笑讽于我？况且他又不是不回来，何必急于一时非要我教。
　　心里这么想，面上却说：“阿猫想习字吗？那阿鱼呢？”
　　“我也想我也想！”
　　阿鱼在旁脆生生的叫道，我听着心下喜悦，转念想来平时也无事做，带带孩子也是好的，便说：“那既想习字，便是要拜师的，我虽然不要你们跪拜，可是以后我说的话，你们也是要一一听从，好吗？”
　　阿猫立刻点头称好，只见阿鱼眼珠子转了两圈，似在权衡，但很快也答应了。
　　我满意的点点头，说：“我今日没有准备，便不教你们了，等明日，我们再开始教习，可好？”
　　就见跃跃欲试的两张小脸塌了下来，似有怨怼之色。
　　“刚刚说好要听师傅话的。”我提醒，“好了，去玩吧，明日辰时便开始教习。”
　　两个孩子虽有不甘，却被一句师傅束着，只好离了我身边，又跑去院子里了。
　　我并非有意难为这对小姐弟，只是今天说的习字我确是没有准备，虽说大学时也带过家教，但这么小的孩子，我还是要拿捏一番的。况且以他们的淘气程度，若不是用拜师压着，只怕日后我这习字先生并不好当。
　　阿虎在一旁看着，倒了一碗水给我：“姐，你也不必教他们，初初的识字，我都可以教。”
　　“没什么，闲着也是闲着。”我笑了笑，拉住他的手说：“你若想，也可以一同来听，正好可以管得住他俩。”
　　阿虎的脸红了一红，没说话，只摇了摇头头便出去了。我好笑，想，这么小的孩子竟也知道害羞了。

　　第二日，阿猫和阿鱼果然来的很早，两个孩子坐在侧席上仰脸看我，我不禁想到自己刚刚上学时的情景。
　　令我意外的是，昨日扭捏躲开的阿虎，今日却也随两个小的来了。
　　“姐...娘让我帮你看着他们...”阿虎仍是扭捏。
　　“嗯好，那麻烦你了。你就坐在阿鱼那里吧。”我借坡下驴。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最是伤不得脸面。
　　先前我并不知晓两个孩子的功底，所以昨晚准备的时候也颇为为难，只猜想这个时代这么小的农家孩子，怕是还未识字，便想着先教简单字的读写好了，其实繁琐的，我也不一定能写好。
　　三张稚嫩的脸孔对着我，满是期待和信赖，我的心也满满的全是温馨。

　　然而之后的教习却并非我先前所见的那样温馨和睦。
　　阿鱼和阿猫果真的一对活宝，早先是我低估了两人，以为一句师傅就能镇得住。
　　先是我教了“日月天地山水”六个字，由两个小的依样在竹片上练习，结果两个人练习完互相攀比，一个说“你写的不好！”，一个说“你写的不对！”，竟争吵起来，还好被阿虎拉住。
　　再是我说要两人默写，倒是我完全忽略了小孩子不懂得考试规则，一会你看我的我看你的，坐了对面，竟还跑下席来问阿虎，最后为了“地”字的写法，险些打了起来。
　　我安抚了半天才将两人分开，寻了萧逸以前的字样让他们临摹，自己撑了脑袋叹气。
　　中午，苑姑带了午饭来，我便下了他们的课，三个孩子满心欢喜弃了笔去抢木箸，我无奈的承认自己真不是个好老师。

　　吃过午饭，寻思着三个孩子还小，读书习字急不得，便放了他们回家，留下自己一人考虑备课不足之处，以待改进。
　　顾及他们年纪小，一早上教了六个字，想是课业太轻，两个孩子很快便掌握，才会学会之后就开始打闹。看来这教习并不如我想的轻松。

　　十日之后的早晨，我将两片写好字的竹简各放在两张书案上，阿猫阿鱼好奇的拿起了，左看右看，却终无从下手。还是阿虎拿过看了，迟疑读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懂什么意思吗？”我问。
　　三人面面相觑。
　　“阿虎也不知道吗？”我转向大一点的男孩。
　　阿虎挠挠头，说：“是不是说人都是好的？”
　　“不全是，”我笑了一下，又转对两个小的，“你们呢？明白吗？”
　　两人不约而同摇头。
　　“那好，”我满意点点头，看着三人期待眼神，“那我便讲与你们，你们可要认真听好，不许任意插嘴，有什么不懂的，举手得我许可方能说话。”
　　三颗小脑袋使劲点头。我暗自松了一口气。

　　小孩子脑袋就是灵光，一早上下来，不但全都背下了这四句，阿鱼竟还能自己默出来，惹得阿猫这个姐姐老大不服气，下了课还在嘟着小嘴练习。
　　我走过去，捉着阿猫的手带她写了一遍，说：“习字急不得，阿猫这样已经写的很好了，你看是不是？”
　　阿猫并不对我开颜，小小的眉目拧一个川字，道：“可是我默不出来，阿鱼都可以！”
　　“可是阿猫写的比阿鱼漂亮不是？”我点她的小鼻子。
　　阿猫仔细看了看，对比了半天，方道：“小薛姐姐的更漂亮。”
　　真是个倔强的丫头，我笑起来，牵着她的手离开书案，“字不是一朝一夕练成，只要每日坚持练习，定会有所收获。”
　　她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说：“那我每日练字，便能比得上姐姐这样？”
　　小孩子纯真无邪的崇敬眼神看着我，竟弄的我有些惭愧。我蹲下身说：“要比，也要和萧大哥比，这些字也是我临着他的写的。”
　　“好！我就要习得萧大哥这样的好字！”阿猫对我一笑，跑开玩去了。
　　我看着院子里孩子们嬉戏的身影，又看了看竹简上我写的酷似萧逸的字迹，心中不知怎的竟揪起一丝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