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洞庭（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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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糊中有亮光晃在我眼前，我不想睁眼，伸手去挡却怎么也举不起手，温暖的感觉从背后传来，我舒服的转过去，把脸埋起来，就一点光都没有了。
睡梦中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噼噼啪啪的木柴爆裂的声音，不禁皱了皱眉。
“醒了？”有个声音传来。
我勉强睁开眼，火光把我眼睛照的一晃，好一会才恢复过来。
“萧逸哥...”
我坐起来，看看四周，已经是一片黑暗，但仍分辨的出并不是刚刚我等着的地方，似乎是在一片树林中。
“今晚出不去了，那芦苇丛并不安全，就在这先歇一晚，天明再找出路。”他面对着火堆，正伸手弄着什么。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手腕上的线绳，早就没了。
萧逸看到，坐回我身边，略带歉意的说：“线绳不结实，绑在腰里断了我没察觉，倒是让你担心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心中有些气。
“饿了吧？”他也不再劝我，只是把刚刚在火上摆弄的东西递过来给我。是一只烤熟的兔子。
我没接，不是闹脾气，倒是真的没胃口吃东西。
他叹一口气，将刚刚铺在地上的外袍披在我身上，“冷不冷？”
我点头，用袍子裹紧自己。
他招招手：“那坐过来，这里暖和。”
我身上又累又冷，早就挪不动了。
“腿疼？”
“没有。”我伸手摸摸膝盖，倒并不疼。
他走过来扶起我，移到离火堆近一点的地方。温暖的感觉一下包围了我。
“吃一点吧，不吃会冷的。”他扯下一只腿给我。
我象征性的咬了两口，又递回给他。
“怎么找到我的？”
“走过的苇草都是倒下的，我发现线断了后就立刻折回去，就看到你了。”他轻描淡写的说。
“累了吗？”他又说。
“嗯。”我下巴磕着膝盖，对他的回答不再追究。
“睡会？”
我摇头，睡了那么久，这会儿身上乏的厉害，却也睡不着了。
“跟我说说话吧。”我说。
“说什么？”他看着我，眼中映着跳跃的火光，一亮一亮的。
我莫名的有些心虚，转过脸不看他。
“怎么又不说了？”他坐在我身边，用手拨弄着柴火，有意无意的会碰到我。
我伸手在火上煨了煨：“就是随便聊聊，哪有你这样问的。”
“好了，”他笑起来，“你既想聊，总要起个话头不是？”
我沉默一阵，问：“萧逸哥你有什么朋友吗？”
“哪个人没有？”他好笑看着我。
“那给我讲讲你的朋友吧。”我同他坐近了些。
“我的朋友？”他疑惑看了我一眼，“我的朋友很多，你想听什么呢？”
我想了想，问：“萧逸哥是沛县人，那么朋友也多在那边吧。”
“嗯，”他点点头，“倒是有几个投缘的朋友。”
“那就给我讲讲吧。”
萧逸顿了顿，才说：“有一位叫做周仲卷的，我们很早就相识。他自小家贫，有次替人做工，被讹了工钱，去讨要，却给人打了一顿，正扔在我家巷子里，我照顾了他一些日子，发觉他爽朗豪迈，且颇有胆识，慢慢深交了，最终便成了挚友。”
周仲卷？这名字我倒并不是我所熟知。
“原来萧逸哥救人回家是有习惯的。”我笑了笑。
他并不接话，只笑着替我紧了紧裹在肩上的袍子。
“你不冷吗？”我这才想起来，他借了外袍给我，自己只着单衣。
“不碍事。你身子弱，尤其膝盖不能受凉。”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听话的多裹了几层在膝盖上。平日里觉得萧逸挺清瘦的一个人，袍子披在我身上，却也大出了好多。
“那赠你《国风》的那位故人，是怎样的人？”我又问。
萧逸几不可见的暗了暗面色，低声道：“是我的妻子。”
我呆了一下，“那...怎么...”
他低叹一声：“她去世快两年了。”
我轻吸一口气。
“是产难。当时我有事外出，并不在家，等回来时...到底是我欠她太多...”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什么也听不到。
我很想安慰他几句，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萧逸沉默了一会，又很快恢复了情绪，问我：“累了么？要不要睡一会儿？”
我摇摇头，还不想睡。
“那么休息一会吧，要不明日没有力气。”他叹一口气，揽过我的肩。
我顺势靠在他怀里，温暖的气息从背后传来。
“萧逸哥，你会说故事吗？”我问。
“故事？”他愣了一下摇头，“我不会。”
“那我给你说一个吧。”
他轻轻点头，伸手理了理我散下的额发。
我将头靠在他肩上。
“从前有个人，有一天他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一只肆意纷飞翩翩起舞的蝴蝶。这令他十分逍遥快乐，甚至忘记了自己本来人的身份。可惜没过多久，他醒了，发现自己仍然僵卧在床，而非自在蝴蝶，竟分不清是自己做梦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梦成了自己。你说，这人是不是很傻？”
萧逸浅笑，道：“《庄子·齐物论》有言，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可是这个故事？”
我点头：“萧逸哥好聪明，竟能记得这样清楚。反倒是我讨了笑话了。”
“哪里是你讨笑话？小葭怕是在考较我吧？”
我莞尔一笑：“萧逸哥即知道这个故事，却认为这庄周是不是庸人自扰？”
萧逸一顿，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问。
我又笑一下，仰头看着他说：“我却认为，庄周梦为蝴蝶，庄周之幸也，蝴蝶梦为庄周，蝴蝶之不幸也。”
他闻言愣了愣，随即轻笑：“小葭想说什么？”
“庄周为蝴蝶，则弃喧嚣而入逍遥，然蝴蝶之为庄周，却是弃逍遥而入喧嚣。不是吗？”
“子非蝶，安知蝶之乐。”萧逸呐呐道。
“是，各自心愿而已，”我低了头，不再看他，“周与蝴蝶必有分矣。这是最后一句，对吗？”
萧逸好一阵不说话，“是梦吗？”
“算是吧。”
“可是梦终会醒的。”他叹息。
“有时候梦与现实，不过一念之间。只看各自渴望罢了。”
他沉默。
话说的太多，连我自己也迷惑了。到底是试探抑或劝慰。
萧逸轻出一口气，掖了掖盖在我身上的外袍，轻声说：“睡吧。”
我看着他被火光照的异常深邃的眸子，温驯的蜷在他怀里，阖了眼睛。
多年以后，当我回忆这一晚，庄周和蝴蝶早就淡忘了。
只记得他叹息良多。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洞庭（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