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刮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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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一个月间，萧逸果然都很少再出门，一直呆在家里，我反倒有些不习惯。
现在他在家，苑姑自然是不用来照顾我，阿猫阿鱼这一对小姐弟也就鲜少有机会再来吵我，这样突如其来安静的生活，让我百无聊赖。
萧逸好静，总是独自在书房做自己的事情。
我有时候会很好奇，他好像很忙，可是又不知在忙什么，虽然我编了谎话对他隐瞒了身份，但实际上我对于他的了解反而比他对我还少。表面看来他是个郎中，当初将我从山谷中救出来，又收留了我为我医治，加之这么多日的相处，我能肯定他是个心肠极好的人，可是有时却又觉得，以他的才学品貌，绝不只是乡野大夫这么简单的身份。
就像这几日，他躲在书房里，忙的昏天黑地，有几次甚至忘记了吃饭，我不好意思提醒，也就只好跟着一起挨饿。
我撑着榻趴到窗前，窗外正是一幅午后安逸的画卷。
“饿了吧？”萧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过头，看着他正从厨房拿来了些饼子和剩菜进来。
“以前，你也总是忘记吃饭么？”我问。
“忙起来就是这样，现在你在，倒委屈你陪我一起挨饿了。”他歉意的笑笑。
“没关系，只是你这样，对身体不好。”我咬着饼子。
“习惯了，你吃饱就好。”
“萧逸哥，”我试探的问，“你每天都忙些什么啊？我看你案上的那些书，也不全是医书。”
他停了一下，说：“我是沛县功曹，自然有公事要忙。”
“沛县？”我第一个就想到了刘邦。
“我在青观只是服丧。”他自动回答了我下个问题。
“还要回去的么？”
“当然要回去，明年丧期一满，就要回去了。”
“这样啊。”我应了一声，埋头继续吃饭。
吃过饭，萧逸收拾好桌子，又躲回了书房。
傍晚的时候，阿虎来家里，说是替苑姑送一些吃食来，并且请教萧逸一些书上不懂的问题。
因为萧逸在书房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我便陪阿虎在外面等他。
阿虎拿的书是《吴子》，我想起他说过想要读兵书。
“读得懂么？”我拿过竹简，看着上面晦涩的文句。
“不全懂，所以来问萧大哥。”
我“哦”了一声，随手翻看，只见竹简背面密密麻麻记着一些小字，像是注释。
“这些是你写的？”我问。
“是萧大哥，这书简是他的，他说让我先看着，不懂再来问他。”
“怎么教你读《吴子》。”我着实并不喜欢吴起，当初看《史记》读到他杀妻求将的故事，实在是令人毛骨悚然。
“啊？”阿虎一愣。
“有什么不妥？”我一抬头，看见萧逸已经站在我们面前。
“吴起为人暴虐，太过冷血，其著《吴子》定然也是这般。”我看着他说。
“小葭可曾读过《吴子》？”
我一愣：“没有。”
“既没有读过，那这样断定，未免太过武断了吧？”他在我对面坐下，“况书籍好坏，与作者才学相关，吴起才思敏捷，治军有道，所著之作并不差。”
“母丧不悼，杀妻求将，其作为实在为人所不耻。”“为将之人，自然要有些手段。”他不以为然。
不知为何我忽然很厌恶他为吴起辩驳。
我还要争辩，却看见阿虎在一旁睁大眼看着我们。
“阿虎还有疑问要问你，不叨扰了。”我扶着桌沿坐到一边去，忽然有些惊讶于自己为什么这般反应。
萧逸看了我一眼，也没说什么，走过去给阿虎答疑解惑。
只阿虎走的时候，他留下了《吴子》，换了卷《小雅》给他。
“怎么今天这么大气性？”送走小学童，萧逸在我身边坐下，手中拿着那卷《吴子》。
“不是，”我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觉得阿虎还小，学吴起那样总不大好。”
“还以为小葭天天见着我，烦厌了。”他开玩笑的笑起来。
“怎么会...”
“你竟知晓吴起？”他收了玩笑，问我。
“古时名将，略知一二。”
“哦。”他也没在意我的措辞，低头翻看其手中的书简。
“那注释是你做的？”我指着背面问。
“是，以前所作。”
我随着他一点点看过去，才发现与其说是注释不如说是一些评批，密密麻麻全是对书上观点的深释甚至更正。
“你识字？”他忽然问我。
“嗯...”我愣了片刻，才意识到这时代识字的女子实在不多。
“那会写么？”他像是起了兴趣。
“写得不好。”我如实回答。
“可否让我看看？”
我点头，他连忙扶着我来到书房。
因为行动不便，来这里一个半月以来我还从未进过他的书房，今天第一次进，倒是令我惊讶不已。屋子四周全是书架，其中书卷一层一层垒的整整齐齐，还分着类别。
我不禁奇怪，李斯焚书坑儒，萧逸如何能有这么多的书籍。可转念一想，此时尚是秦朝初年，焚书坑儒还未到时候。
他将我扶到案前坐下，递给我一支笔。
我想了想，低头写下几行字。
“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他读出声来，我写的正是范仲淹的《苏幕遮》。
“小葭是想家了么？”他看着我问。
想家么？我说不清。只是忽然这首词冒出来，便写下来了。
“倒是别致的好诗，只是太悲凉了些。”他也不追问。
“那字呢？”
“欠缺练习而已，”他一语中的，又补充一句，“已属不错。”
我倒是庆幸这么繁琐的篆字没有缺少笔画就好。
“你从小习书么？”他问我。
“算是吧。”
“那倒是很难得，”他说，“读过什么书？可曾学过《诗》或《楚辞》？”
“只学过几首，我其实并不喜爱。”
“这些都是启蒙，你既不喜，那学的倒是什么？”
这倒把我问住了，我想了想说：“国语，吕氏春秋什么的。我记不清了。”
“《吕氏春秋》？你竟读过这样的书？”他面露惊诧。
“嗯。”我点头。
“这书太过杂录，并不很好。”他说。
“我倒觉得很是博广。”我想了想说。记得高中时在图书馆借到《吕氏春秋》，本不喜吕不韦为人，却惊叹于此书的博纳百家，以至于对吕不韦本人都有了改观，虽不是他所撰写，但作为编纂者，也足以显示其大气豪迈。
“兼儒墨，平名法，想来吕不韦也是有纵横天下的才情才能编出这样的书。”我说。
萧逸更加惊异，只看着我不说话。
我忽然觉得不妥，立刻闭了嘴低下头。
“想不到你竟有如此见解，难不得知晓杀妻求将。”他似笑非笑的说。
我听着他话，倒听不出是褒奖还是讽刺。
“未有启蒙既学政史，能有这般见解，”他看着我认真的说，“小葭实在是特别的女孩。”
“啊？”我忽然紧张起来，只好把头低的更低。
他笑起来：“怎么此时倒扭捏起来了？”
“没有...”
“好了，”他笑了两声，伸手将我耳旁的碎发别在耳后，“不逗你了，晚了，早点休息。”
我点头。
“这卷《国风》给你看吧。”他又补充道，“女孩子只学政史太清冷了，多读些诗也是好的。”
我接过来，随手翻看，这卷到没有细密的注解，像是新的。
“这是两年前一位故人所赠，留作纪念，所以不舍随意书写。”他看出来，解释道。
“好。”我看着头卷，眯了下眼睛，乖顺的答应了。
等他吹灭油灯走出房间。
我才握着竹简小声念到：“赠何廿四。”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刮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