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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仇杀 ...

  •   盛浩灵流杀气沛然,狠狠绞杀她岌岌可危的意识,最后一刻的冲击将她整个人的精神抛入了冰冷水涡中,晕眩,撕扯,挣扎。
      慕芒光几近喘不过气,灭顶的窒息感让她的精神游走在边缘地带,但她却很清醒,所以也格外痛苦。她家那群小的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晕着,她就算爬也要把那群小王八蛋提溜出来。
      慕芒光狠狠憋了一口气,她已经从梦魇脱身出来,但是识海还是被紧紧缚住。这等幻境,层层叠叠的梦魇垒起来,令人生厌。既然不能抽身,慕芒光眼中厉光大盛,那她就偏要毁了它!
      术法已经变成了习惯刻在肌肉里。她两手结印,修长两指虚虚一对,正逆旋转一周天,两掌合十:“段字一言,无妄虚空。”
      慕芒光感觉那绞缠感越发粗滞,到达顶点之后,骤然一松,失重感瞬间包裹住了她。
      她大口呼吸,身体扭动起来,但想象中皮肉崩裂的痛感并没有袭来,狠狠嵌进幕界中那刺骨的冷感也没有像针一样扎着她的神经,反而是头上一阵钝痛,将她从粘滞压抑的识海里狠狠拖了出来。
      慕芒光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猛然惊醒过来。
      她抚了抚依然剧烈跳动的胸腔,呼出一口浊气,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眉心,将眉宇间显而易见的躁郁揉碎,意识渐渐回笼。
      梦魇消散,可幻境未散。

      慕芒光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处浅滩,大半身子都泡在水里,右脑有钝痛感,她余光扫到一块顽石,那应该是她在挣扎中狠狠撞到上面去了。她不由得苦笑一声,明明身上衣饰完好,内力充盈,但身体正在尖声抗议,酸痛难当,跟透支了似的。
      她艰涩地坐起、站起,涉水而去,盘坐在岸边,打坐调息。慕芒光双手结印,两手做极美的拈花状,在身前虚虚画出波浪,最后放在膝上。
      素衣麻袍上洇湿的水渍慢慢被抽离、熨干,在慕芒光身周凝成了一个个小小的水球;最后一丝水汽被蒸引出来时,她双手回挥,掌心相对,虚虚一握,那些悬浮的小水球瞬间化冰,悉数落回到慕芒光手心。
      果然舒服多了,慕芒光脸上的阴翳退散了些。
      接下来,就是要怎样从这镜花水月中出去了。
      若是一般人,在镜花水月之中很难得再清醒一瞬,因为这幻境被主阵人操控,时美梦时噩梦,环环相扣,沉溺不得出。但这次,这个主阵人实力还不到家,因为慕芒光已经从松林幻象中挣脱出来了,可第二个幻境还未开始。
      这给了她喘息的时间。
      慕芒光眯了眼仔细观察了一会,发现这是龙游滩,鹿青仙座的每日打卡练气地。
      龙游滩原来也不叫龙游滩,慕鹿青是个粗人,不拘小节,平时对着妻女也是大咧咧地:“我去石头湖练功了,一起吗?”
      慕芒光有时会跟着她爹去,后来嫌慕鹿青话多,总对着她说三道四,干脆也和水隐夫人一样,卧床不起。
      时日久了,人多多少少知道这是鹿青仙座的地盘,好事者奉承道:仙座控水大成,一来是他血统纯正,天赋卓绝,二来,定是勤奋天成;有理有据,就拿这石湖来证,平湖阔广,浪波粼粼,而后仙座日日勤练,竟水低石耸,成了龙游浅滩、一段佳话。
      当师弟们嘻嘻哈哈的和给慕鹿青听的时候,她爹哭笑不得,拿着鞭子追赶那几个皮猴,怒骂:“竖子皮实,害吾名声!”
      水隐夫人也忍俊不禁,扶额笑叹。
      思及此,慕芒光弯了弯唇角,泄出些清浅的笑意。
      天色靛蓝,晨曦轻吻,敷上一层暧昧的金红,龙游滩的平滑镜面荡起薄薄的雾气,熏然若仙。
      慕芒光冷眼看着,盯着虚空中某一点,慢慢的,空气皱起一波肉眼不见得能捕捉到的涟漪;慕芒光自是看不见的,只是对于空间维度的把握,她有天生的六感,况且,这是经年累月下来的默契。
      慕鹿青喜欢从西朝东来龙游滩,白桦林里有一条鹿青仙座亲自踏出来的小道。
      细节倒还到位。
      慕芒光冷笑一声,这种窥视感真是令人血液逆流。
      她整了整衣袍,凤眼挑起冷冷的弧度,一步步、坚定地朝着那条白桦步道走去。
      踏进松软的泥地,脚下踩着一层薄薄的枯叶,慕芒光觉得周遭空气都冷了几度,白桦高大,越往里走,越发灰暗,光明慢慢被积尘的树叶吞食,完全没有平日里漫步林中阔约之感;这里压抑、空洞,像是一个久久未曾见光的、积尘闭塞的高大空屋。
      慕芒光浑身都绷紧了,唇线紧紧抿着,但手意外地稳;寂静最能扰动心弦,最是沉寂蛊人心,最是沉寂要人命。
      她停下脚步,前方枯枝轻响,黑色人影从模糊到清晰,逐渐映入慕芒光的眼帘。
      那是一个高大伟岸的男人,墨色长发被紫金发冠挽起,额角的碎发轻搭在光洁的前额;剑眉浓黑,斜峭锋利,有一双上挑的丹凤眼,但一点也不女气,时间流逝了,眼角落下细纹,但他冷扫一眼,就能让人感到这眼神中暗藏的匪气与强悍;男人高鼻深目,薄唇不常上弧,织金玄衣包裹着雄伟的身躯,祥云纹长靴也同样不紧不慢地前踏,缓步走到慕芒光面前。
      “爹……”慕芒光喃喃开口,眼前这个高大男人正是慕鹿青的样子。
      即使知道这是幻境,但与现实中慕鹿青的容貌毫无出入,慕芒光还是不由得有些委屈,鹿青仙座与水隐夫人云游有一段时间了,虽想双亲,可也没想到,再次见到慕鹿青,竟然是在一个如此荒唐的梦魇里;况且,她爹可从没用这种冷淡疏离的态度对待她过。
      气闷,还是气闷。
      远在千里之外、云深不知处的某高大男人阿嚏阿嚏地打了个大喷嚏,给整懵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完全不知有杂牌货在慕芒光那里狂刷怨气值。
      “这么早就来了。”黑袍男人淡淡看了慕芒光一眼,状似无意地道,“走吧……今天练到哪一式来了?”
      慕芒光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内疯长的不适,满眼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与慕鹿青无出其二的“父亲”,她思索片刻,道:“烈风卷冰。”
      “嗯,不错,进度很快,找机会演一式给我看看。”说罢,便领着慕芒光往前走,看起来毫无破绽,十分符合众人心中一个威严父亲的形象。
      慕芒光沉默地点了点头,微微撇过脸,眼底有隐秘细微的亮光闪过。
      这个冒牌货意料之中的不明白。她眼中闪过讥嘲之色,这等级别的镜花水月和水隐夫人的比起来简直他妈像闹着玩一样,形聚了,但神散得像被卸了骨头似的。
      漏洞百出。
      慕芒光背过一只手,血滴冒出,她余光逡巡,泛红的蓝光在袍袖中如电射出,不着痕迹地错落在松软的地上。
      做完之后,慕芒光小小地吐出一口气,抬起手轻抚了抚手腕内侧一隅暗淡皮肤,这是风唳幕华第一次被她施展出来时,留下的伤疤。
      烈风卷冰不是慕芒光那破冰九阻,风唳幕华才是独属于慕芒光的,破冰九阻。
      “不用找时间,我现在就可以。”
      慕芒光停下脚步,语调平得毫无起伏。
      “您不是想看吗,那就请站在原地,千万不要动;不然,芒光人微力弱,恐不能仔细控制烈风。”
      他似乎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总觉得这太过顺利了;但是,他的脸上还是忍不住有过一丝僵硬的笑意,快到几乎快不见。
      慕芒光好像毫无所觉,她闭上双眼,仔细感知一点一滴的水,薄雾、潭水、潮湿空气、甚至是树木里深埋的水,地下缝隙中填补的水。
      作为控水大家,他能感知到空气中的水含量瞬间暴增,可是,为什么如此不均匀?
      口中腥甜味越发浓了,慕芒光双手堆在身前,两手相对交叠,上面的右手虚握,做出一个旋钮的动作,男人身周深红幽蓝的光一闪而过,毫不起眼;这动作极快,下一瞬间,慕芒光收势握拳,复又张开,像凤鸟展开华长翼翅那般伸臂,十指如花瓣般抖落,她舀动着空气,但又像是在反复捧起一湾水,终于,她把那捧水掬到眼睑底下,凤目睁开了,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显得犹疑的黑袍男人。
      慕芒光嘟起嘴唇,佯装要对着掬着的左手掌心吹气,实则……旋身暴退,右手成掌,以惊雷之势凶悍劈下,带起一阵足矣撕裂空间的劲风,紧接着,她轻轻对着左手掌心吹气,单手结印,食指虚点黑袍男人的眉心处:“段字一言,移山倒海。”
      僵硬站立的黑袍男人眯了一双眼,怒斥道:“混账东西,你究竟在干什么?”
      慕芒光轻笑一声,嘲道:“我让您见识一下真正的烈风卷冰,以及您夫人的大能之术。”
      移山倒海!
      他瞳孔皱缩,头顶好像平白漏了风,寒冽的烈风带着冰潮的水汽轰然砸下,不知何时,他周围竟然还有些妖异的红蓝光泽,并且越发闪烁起来。他不由得撕下伪装,甩出几道强劲的法术,赫然是慕鹿青平时最惯用的几种招式,强横、凌厉,在反击之余撑起一道水幕结界。
      慕芒光张开双腿,沉身下蹲,抱元归一,丹田里涌出一股极热的内流,她狠狠一跺脚,厉声喝道:“给我出!”
      一瞬间,原本埋藏在土地下婴儿拳头大小的幽蓝冰珠饱食了主人虹吸的水汽,迅速膨胀,跃出地表,“给我转!”
      冰水球们彼此蚕食吞咽,只剩下几颗无比硕大的,听从主人号令,滴溜溜地在男人头顶快速旋转起来,鲜红的内核疯狂运转。
      眼看男人的招式已蓄到最后一点儿,慕芒光唇角勾起了一抹冷嘲,道:“给我爆!”
      冰球炸开,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无数小块小块的冰渣冰棱,大块的冰石、冰柱,短暂的停留了一会,慕芒光呕出一口鲜血,心脏骤缩,但她还是强行摁住四散的漫天冰花,烈风长了眼似的,随她的心意迅速打磨,组合,棱尖锋锐,华幕成形,冽风呜咽着将无孔不入的棱刺与粗长冰针钉进薄弱点,华幕即将塌下。
      “不!”男人惊恐的拖动躯体,发现根本动不了,移山倒海牢牢将他禁锢在慕芒光原本打穿空间的形状里,不能动弹。
      慕芒光吞下一口丹药,飞掠到他面前,悍然出拳,狠狠轰向面门:“你这张脸,真让我感到恶心,别惺惺作态了,碧池师姐。”
      男人下意识格挡,眼中闪过浓厚的怨毒,丝毫没有被拆穿后的尴尬:“你这小贱人,该死!”
      他的脸被打得凹陷下去,慕芒光拳风凌烈狂野,拳拳到肉,直打得那张脸看不清原本情状。
      见他还想反抗,慕芒光左手画圈,冰蓝色的半弧前后延展,变得细长锋利,在极危时刻,她竟徒手凝成了尖头冰枪,慕芒光来不及欣喜,瞬息之间就将那根东西插进“男人”的丹田处,讲他狠狠掼到地上。
      “看到你这个样子,果然顺眼多了,怎么,还不现形吗,碧池师姐?”
      圆柱状的华幕轰然落下,被钉在地上的那团黑影冷笑一声,像虫子那样蠕动起来,原本的皮囊像被冰枪戳破,迅速干瘪下去。一个脸色苍白的黑衣少女慢慢挣脱了桎梏,站起身来。
      慕芒光原本并不记得她的样子,可是她给她留下的记忆未免太过深刻,截杀、禁术、虹贯长天的深蓝灵流组构了难以磨灭的恶意。
      五年前的松林劫杀,是一个绕不开的死结,而她们,是被这结牢牢纽在山壁上的藤蔓,争夺,厮杀,互不相让,泡在凄风冷雨中,生出了不死不休的恨意。
      慕芒荏比慕芒光大上几岁,身形要高挑一些,骨肉匀亭,秋水瞳,芙蓉面,性子冷傲,又喜奢华;慕芒荏及笄时,宴会极尽铺张,中池为显赫赫财力,直想把这及笄宴办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慕芒光本就厌恶此等场景,看到这一场闹剧和高高在上的慕芒荏来向她耀武扬威,只嗤道:“师姐,你可真像那你们中池的碧池孔雀。”
      东楠溪所属带头哄笑,将慕芒荏当做一个笑话般风轻云淡地揭过。
      这绝对可以算是慕芒荏生命中的奇耻大辱了。
      两人默默对视,过往恩怨在彼此熟悉却又恨之入骨的眼眸中迅速膨胀,气氛凝滞到呼吸都困难,也不知道谁先动手的,话都懒得多说,一素一黑两道身影迅速缠斗起来,近身搏斗、冰刃交加,没有花里胡哨,只有强者之间的困兽犹斗,是孤注一掷的反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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