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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松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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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芒光幼时脾气算不上好,但天赋卓绝,修炼称得上是一日千里,加之其父在族中地位颇高,慕芒光在舜地幼龄成名。平辈中也有看她不惯的,或许还比那时的她大了几岁,慕芒光毫不畏惧,赢得骄傲,也输得很惨过。
老人们说她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那时舜地还动荡得紧,不乏别有用心之辈上演“过刚则易折”的戏码。她爹鹿青仙座很是不忿,认为此种行为实是用心险恶,但敌暗我明,只在暗地保护女儿,防止生变。
俗话说,百密一疏,并不是全无道理的。
慕芒光虽是个小孩,但小孩直觉很准,隐隐觉得暗地里有人护着自己;她面相秀美雅致,打起架来却一点也不斯文,她走得是水化冰的路子,锋锐冷淡。
她娘水隐夫人说这术法过于霸道,不适合女子用,但是慕芒光不是寻常的小孩,慕鹿青也不是寻常的父亲。在水隐夫人看来,这父女两人有些让她哭笑不得的轴。
好吧,水隐妥协了。
那日中池本家突然来人,鹿青仙座匆匆前去应酬。慕芒光独自在后山修炼,暮色四合时才将将下山,半路上被几个高大的少男少女们拦了去路。
任谁被无辜挡了路,也有几分气闷,况且慕芒光意气,鄙之粗鲁莽撞,虽是稚龄,却也是舜地千娇万宠的小公主,直接“出言不逊”,叱责他们不知礼。
对方显然也没想到,一个小孩竟也口齿清晰,话虽不多,但分外的犀利扼要,让人觉得难堪得紧。
少年少女们豪横惯了,显然也是横行霸道的主儿,有牙尖嘴利的少女,也有吊儿郎当的少年。纨绔之所以成为纨绔,实是名头扣在脑袋上总比没有好,无论何时都要做些彰显身份之事。
慕芒光只觉得这些人着实无趣,一日下来她精力耗费得差不多了,神情恹倦,正想绕道而行,谁知对面又阴阳怪气,暗嘲舜地偏远荒芜,住民果然愚智尚未开化,小孩子都如此野蛮,何况大人。
慕芒光心下大怒,狠皱眉头。
寡不敌众。
她手指隐在身后散开的衣摆中,默默掐了个诀。
“东楠溪迁来时日也久了,也不知干什么吃的,还未教化;啧,慕鹿青难逃其咎。”那人看到她低下了头,还自以为说中了软处,不由洋洋得意起来,“难怪人都说东楠溪蠢呢,我们慕氏乃是神眷之族,本就和那些外姓人格格不入,偏生某些人还寡廉嫌耻地往雪舞天里带,真是自降身份。”
“是啊,就是。”对面人群中不缺认同之辈。
慕芒光怒意更炽,心中默念“生气是小狗、千万别生气”,勉强咽下这口气,但胸中的不愉越发浓厚了。那少年说话难听,但确实也是族中不少人的腹诽。
但以慕鹿青为首的另外一个群体对此不置一词,甚至不屑一顾。鹿青仙座看起来严肃不近人情,但实是雪舞天不少人心中鲜少那几个有人情味儿的。
在大多数族人心里,外姓人在雪舞天的地位比不上一只狗,因为他们多半是体内被种下蛊虫,可供驱使的仆役。
仆役们无人过问,无人问他们从何而来,无人问他们缘何而来,好像他们本该就在这里,供人畜牲一般的驱使,比蝼蚁还不如。因为主人们知道,他们无法反抗,只能深深弯下腰,佝偻着,不知疲倦地,脊梁塌下来,永远直不起。
可水隐夫人是外姓人,更是光明正大嫁进雪舞天的外姓人。
慕鹿青出身东楠溪,东楠溪是异类,那他就更是一个异类。慕鹿青早年就悍然闯界,在外游荡数年,最后回到雪舞天,还将妻子水隐带了回来。
长者们勃然大怒,慕鹿青是血统纯正的嫡系,怎可无端与外人联理,狠狠打破慕氏高高抬起、奉为圭臬的规矩。
东楠溪式微,可也是有脊梁骨的,老祖宗地位超然,隐居山林,早看不惯中池本家那惺惺作态的迂腐,直接呛了回去:我东楠溪都未曾有过微词,你中池算个狗屁。
中池掌权惯了,眼高于顶,被狠狠落了面子,老祖宗不好报复,怕被戳脊梁骨;便默许了一些下作的行为。
中池慕氏有的是走狗。
慕鹿青是大逆不道,忤逆尊者,说:“不破不立。”,那也罢了,本家对不懂事的小辈给改过的机会,可水隐一个外姓人,竟也为雪舞天所接受,在慕氏地界,也宁折不弯,风骨卓姿,不曾屈膝奴颜。
年轻夫妻实力强横,意气风发,在东尧听风崖战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
最后僵持良久,双方损耗颇多,还是老祖宗出面,将东楠溪属地再次东迁至尧地深处,靠近幕界。
但是慕鹿青怎么会轻易妥协,水隐夫人虽是外姓,但出身隐世家族,对于空间之道造诣颇深,也是天之骄女;二人显然咽不下这口气,又迫于局势,干脆震天裂地、大张旗鼓地把边界打穿,给雪舞天瑕白的幕界戳上了丑陋狰狞、参差不齐的豁口。
撕裂瑕光,竟强横如斯。
此等举动震骇了整个雪舞天。
莫说中池本家,就连老祖宗也被小辈们的骚操作震惊得无语凝噎。
慕鹿青与水隐一战封神,跃居仙座。最终本家还是妥协了,东楠溪属地回撤,不再阻拦水隐嫁入慕家,同时,他们夫妇要好生护理幕界。
慕鹿青可有可无地点了头,他外出多年,无序惯了,慕家的陈规陋矩在他眼里屁都不是。
自水隐嫁入东楠溪后,不少东楠溪的年轻一辈们大为改观,再加之尧、舜两地风气颇为自在恣肆,前前后后也有不少人在水隐的帮助下外出游历,或在外娶妻,或尽兴而回;
鹿青仙座有时还会为青年人们主婚,但他说,请他主婚,须得一生一世一双人才行,外姓在慕家是弱势地位,需得伴侣好生照拂才对;时日长了,东楠溪的夫妇们大多也双双对对,此一来,虽人丁淡薄了些,但凝聚力也是数一数二的。
可这也仅仅是在尧地。
大部分人看起来耳聪目明,实是闭目塞听。
同理,即使是最瑕净的少年人,在低靡中,本心也不免会渐渐被枯枝腐叶堆叠,深埋在污土里,在腐肥里抽芽生叶;
若不小心探出头来,还会被狠狠地摁进更深的土里,几次下来,一生就只配在比尘埃还低的泥垢里滚打摸爬,然后长成当初将自己打落尘埃的人一个样子。
幸运一点的,会被一双手从污垢里捞起,放在温水里泡干净,剥开层层风干的泥皮和结痂的伤口,悉心呵护内核,终于得以重见天日,被带上枝头,心尖震颤,以不同视角,重构自己的一方天地,宇宙洪荒。
时光呼啸而去,重回那个对峙的傍晚。
慕夏是寡言的,平时和隐形人一样,可明面上无人刁难;他跟在那些人身后,唯唯诺诺,任由着他们对他颐指气使,呼来喝去,并且去做一些并不光彩的事情。慕夏有时候会拒绝,可是他的姐姐有时会求他,或者是,威逼。
慕春说:“我好不容易才混到这个圈子里来,你千万不要给我捣乱,你难道还想试试那种烂到泥里的日子吗?”
慕夏就沉默了。
他看着他姐姐,看起来那么光鲜,像一只趾高气昂的孔雀,连带着他也水涨船高。可他还是觉得,他们已经沉到了泥里。
他记得,这些人是闲来无事,想去看只在边界出没的雪精灵、东尧白鹿,才软硬兼施地跟着主事一起赴了东楠溪。这些祖宗们家世好,难以应付,主事的无法拒绝,反正也只是去东楠溪做一些无关痛痒的事,干脆同意了。
慕夏觉得无聊,不情不愿,可是慕春被强留了下来,于是慕夏便必须去了,走狗,不过是和仆役们一样的工具罢了。
当慕夏看见那女孩被刁难的时候,他近乎麻木的冷眼看着,看吐出的言辞越发不堪起来,那女孩低下头,露出一截幼嫩的脖颈。慕夏心中盘算着这闹剧多久能结束。
但没想到,情状竟愈发复杂起来。
瞬息之间,那女孩掐诀化冰,将几个作壁上观的娇小姐脸颊划了几道深深的伤痕,尖叫声瞬间震穿了整片山林。
“你们嘴真臭,你娘没教你好好说话吗?”她说话虽然冷冷的,但还是有几分软软的奶音,慕夏不由得绷紧唇角,怕笑出声来。
“杀了她,杀了她!”
“这小童不识好歹。”
红唇张张合合,吐出得都是撕裂表皮娇容的毒蛇。
一听美人儿发令,不少纨绔也捏了手诀,提了剑,准备冲上去,慕夏难得有些不忍,他人瘦小,不起眼,手中探出几粒石子往公子哥们腿脚上射去。可能没什么用,但也会拖延一二。
快跑啊!
快跑啊!
没抓到可就惨了。
女孩儿冷冷一瞥,漂亮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她闪身退了不少,食指一挥,从身前划了一道圆弧,伸到头顶,张开五指做拖天状。
有人笑出声来:“你个小童,还懂破冰九阻?”
“哼,水化冰也不是女孩儿该学的东西。”
讥嘲的弧度还未落平,松林丰沛的水汽瞬间被抽吸成漏斗状,汇聚在中间那块空地上方;都是控水者,不会不明白那虹吸的可怕之处;头顶天像破了个洞一样,恶寒之风呼啸而下,裹挟着那漏斗状的水雾漩涡,温度极速下降,冰凌已现出了雏形。
“还愣着干嘛,快拦着这个小贱种,她现在不能动,绝不能让烈风卷冰这一式成了。”一少女尖声呼喝,悄脸上阴云密布。
真是恶毒,慕芒光心想。
这一式并不是完全意义上的破冰九阻,而是慕鹿青改良过的底牌之一。
那脸慕芒光记不清楚,扭曲的皮不看也罢,只是,有些过于难缠。
小慕芒光脸色不变,左手稳稳地拖着,右手翻转出一个半弧,虚虚比划过那几个冲过来的愣头青。
水雾漩涡分出一缕缕细弱的风,它们在下坠中迅速缠结,凝固,逐渐成型为泛着幽幽冷蓝的长冰棱刺。
虚虚一指,冰棱像长了眼一样穿透了那几人的腿骨,狠狠钉在地面上。惨嚎顿时响起。
她右手握拳,重重下沉,完成最后一击;还未来得及吐出一口气,登时身体负荷过重,她像是被一支巨掌握住心肺一样,荷载的身体承受不住内力暴冲反噬,吐出一口鲜血。
水雾漩涡像洪流一般,气势汹汹地撕裂天际倾泻下来,带着一往无前的戾气,倒在地上,在慕芒光面前立起透亮高耸的冰墙,气浪裹着尖锐的碎冰四散,一往无前地横扫了方圆地界。
慕芒光也受到了波及,她无力的倒伏在地上,将胸口的骨笛掏出来,用最后的气力吹响了哨子。
轻快的蹄声笃笃而来,一抹白影款款奔来,那是一只纯白强健的东尧白鹿。
白鹿显然有些急躁地奔到小主人身旁,用舌头轻轻舔了舔慕芒光的脸颊,用头和两角慢慢顶起她孱弱的身体,哀哀地叫唤着。
慕夏觉得不可思议。
他眼睛被额头上的血糊住,艰难地喘息着。
那就是东尧白鹿,皮毛雪白,肢体骁悍,两角虬劲,这华美生灵已将近灭绝了,东楠溪若是能,收服东尧白鹿的,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鹿青仙座。
慕夏剧烈咳嗽了起来,他刚想起身,却见旁边一道削瘦的身影已经站立起来,慕夏眯了眯眼,认出这是中池慕氏的一位小姐,也是刚才几度出声、眼光毒辣的那位。慕夏记得她的名字,从芒字辈,名芒荏。
慕芒荏死死盯着远去的白鹿,心头大骇,但恶意也压制不住地涌了出来。原来是她,是这个丫头。
慕芒荏自诩天赋异禀,在中池就是被捧着长大的。可是后来,慕芒光出生,崭露头角。她是鹿青仙座和水隐夫人的嫡女,长者们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神一般的人物,但在谈起慕芒光时也有一丝忌惮。
慕芒荏心高气傲,容不下任何威胁。如今她也是强弩之末了。慕芒荏反手拿出一个禁术卷轴,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咬破了手指。
给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