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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七 ...

  •   所有人在手术室外部的长廊等候,空气中都仿佛飘动着手术室门沉重冰冷的金属气息,令人压抑得几近窒息。

      最令人煎熬的不止是漫长的等待,还有那并无一丝善意的异样目光。

      我想问钟明森此次车祸的前因后果,但现在的氛围最好不要开口说话。空气中充满了浓烈的炸药味,一点就燃。

      钟明森大概也明白这一点,便静静地坐在我旁边,弓着身,将头埋在两手中间,显得沮丧又颓败。

      上次钟明森告诉我他第一次来中国,而且我能感觉他年龄并不大。

      一般来说欧洲人长相都比较偏早熟一些,尤其是五官深邃的他,在长相上没有一点稚嫩的感觉。一米八往上的个头,挺拔有型。肤色苍白粉质,面部轮廓稍宽典型的阿尔比斯长相,发色属于偏黑的深棕色……

      但我总有种感觉,他可能才20岁左右的年纪。
      年纪轻轻就来中国打拼,尤其还有语言障碍,着实不太容易。

      我现在的学生也差不多就他这个年纪。

      此外,虽然欧洲人天然就有一种商人气质,但在钟明森身上,我更多感觉到的是一种书卷气。

      比起行云流水的商人,他更像是干净文雅的学者。

      “喂,老外。这次的医疗费用应该是你全付,懂吗?”

      那个大块头隔空喊话,然后走了过来,其余家属后面陆续跟来。

      钟明森也听到声音,抬起头看看他,又看了看,清澈的眼睛充满了迷茫。

      我小声安抚了他:“a va.”(没什么),然后站起身来挡在前面,回道:“现在事故的原因尚在调查之中,保险公司和交警部门也在积极地处理勘查之中。如果是我方的全责,这些医疗费自然不会推卸。”

      “少来这套,你们撞的我们还需要调查什么?等会儿手术结束,医院会下单子付款,必须你们去付清。”

      “对,你是中国人,不要以为给老外办事,赚他工资就昧着良心坑我们同胞,你这样是要受到谴责的,你懂不懂?”

      “看你也是受过教育的,你也不要扯这么多,直接告诉他就完事。有本事让他别来我们中国啊,犯了事还不认账!”

      ……

      我无意与他们纠缠,钟明森拉了拉我,问我他们说什么。

      我没有转达给他,而是问当时车祸的情况如何,让他把前因后果给我简单讲讲。

      结果发现钟明森在中间其实也算是受害者。

      开车的驾驶员正在手术室里抢救,而他坐的这辆车是在中国的合作公司特意安排送他回酒店的。他当时坐在后面,还有一个翻译坐在副驾驶,至于撞车的原因不明,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感觉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现在驾驶员和翻译都在抢救之中,他的手机在车里,也没办法联系公司那边,事情就陷入了这种困境。

      我听后整理了思绪,然后对他们解释说:“开车的驾驶员正在手术室里,而这辆车是属于中国公司,如果要陪也是公司方来接手,他只是一个坐车的,没办法负责。”

      “什么?那辆车总共就三人,另外两个是死是活不知道,他还想逃脱责任?”对方家属显然有些火了。

      “请你们冷静一点,等医生动完手术告知结果,然后我们会马上联系公司那边来处理这件事。你们不是还有个司机留在现场配合交警的调查?这件事是谁的责任都无法推脱,我们也不会逃避。”我忍耐着继续给他们解释。

      其实我一点也不擅长与人沟通,如果对方好交流还好,像现在的话的确让我有些吃力。

      “你这一口一个‘我们’,真不知道你是不是中国人。”

      这一句话真是触碰到我的底线。

      “中国一向对世界友好,而不是自以为东道主在这里分不清形势地乱叫。中华礼仪——宾主之道不明白可以回学校重造,质疑别人是不是之前先反省你自己配不配。”

      我的话语和态度也许是刺激到了他们,气氛激化,一触即发。

      钟明森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一个劲儿地拉我,挡在我前面。
      我知道他是怕对方忽然开始动手伤到我,不论如何还是挺感激他的。

      但到底他们也没动手,只是在一边骂骂咧咧,怒目瞪视着我们。那个十七八岁的女学生颇有些赧颜地劝她的家人,只不过成效甚微。

      所幸没过多久,手术室的门开了。

      这个手术室其实有四个房间,进去后是一条长廊,两边错落着有四道医用气密门,各自进去后互不干涉。

      其中一个年长的医生先走出来,他负责的是钟明森车上的驾驶员,现在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即将转移到ICU继续观察两天。

      他是三个人中受伤最严重的,这已是莫大的幸运了。

      随即另外两个医生前后脚走出来。

      本来我们是站在前面和医生交涉的,当后面的医生正走出手术室门,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把推开。

      当时心中刚陷入一直稍许放松的状态,给钟明森说情况,所以一下没反应过来,踉跄了一下差点儿摔下地,所幸被钟明森眼疾手快,将我稳稳扶住,只是不小心撞到他的胸口,我下意识低声道了歉:“désolé……”

      钟明森似乎也有些生气了,连神情都便得肃冷。

      我正准备劝劝他,忽然整个人往后倾倒,像是被谁用力拽了一把,重心向后,靠入一个人的身上,药味和消毒水味扑鼻而来。
      我太了解这具身体了,即便不去看,也能马上反应过来他是谁。

      “俞……俞医师。”我差点脱口而出他的名字。

      简单掩饰尴尬后,我赶紧站直身体,转身看向他。

      俞连的脸色并不好看,看了看我也看了看钟明森,然后拉着我准备走。

      那家属赶紧围过来,问:

      “医生,你别走,还没告诉我们呢。”

      “医生,怎么样了啊?”

      俞连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一眼,语气冷淡回了两字:“活着。”
      再没下文。

      就连一边的医生见情形不对了,赶紧与俞连借一步说话。

      三人简单说了几句后,再次走回来时,俞连对他们说了一句话:“等护士把单子开给你们,去交钱。”

      说完硬拉着我离开。

      我看了看钟明森,给他示意等一下,然后拉着俞连快步去一边跟他讲明情况。

      “俞连,你这样子是会被投诉。”我一手抓住他的胳膊,然后压低声音在他身边提醒道。

      “投诉?那他们推倒我媳妇儿我找谁投诉?”俞连哼声道,“我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不在乎这些。”

      我真是哭笑不得,一时无言。

      “你跟那个法国人什么情况?怎么又牵扯到这里面来?”俞连皱眉问。

      “你怎么知道他是法国人?”我惊了。

      “很明显的法国人长相。”俞连理所当然地回了一句,然后说:“别转移话题,老实交代。”一边说一边来掐我的脖子。

      我赶紧截住他,往四周看了看,还好没引起什么反响。

      “你注意影响,这可是医院!”

      俞连挑眉看着我,“所以呢?”

      我顿了顿,思索片刻,将事情简单给他讲了个大概。

      俞连的神情变了又变,在我说完后深深叹了一口气,无奈道:“轻沉,你能不能就管我一个人?”

      我抿了抿唇,平静地反问他:“你的意思是我多管闲事?”

      俞连捏了捏我肩膀,随便就搭在上面,推着我往前走,一边回:“我怎么敢?”

      我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轻沉,我必须得提醒你,以后遇到这种事,绝对不要参与。”俞连突然认真起来。

      我也知道当时确实没有仔细考虑,有些冲动了,但要是回到过去,我也还是会这样做。

      “这是人命攸关的事,现在还好,没有死亡,但一旦牵涉到死亡,会给你平添很多烦恼。”

      我点点头,也不接话。

      俞连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说:“这两天我负责的病人要住ICU,等她出来前都需要在医院值班。所以……”

      见俞连有些难为情,我很大度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放心,我在家等你下班。”

      俞连一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感叹道:“今天没来就好了。”

      闻言我立刻正色俨然地纠正他:“你这是救了一个人性命,俞连。你是医生,这是你的使命。而且……拿手术刀的你才最有吸引力。”最后那句话我说得有些弱,因为觉得稍稍有点不好意思。

      俞连笑了笑,“轻沉说得对。”顿了顿,又颇有些疑惑:“你又没见过我做手术的样子,怎么知道有吸引力?”

      我当即指了指他的脑袋,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回了三个字:“想象力。”

      俞连不禁展颜一笑,道:“原来轻沉对我一直抱有幻想呐,真是辛苦你了。”

      “呸,厚颜无耻。”

      我吐槽了一句,无意间发现自己怎么走到俞连办公室这边了,忽然想到钟明森,赶紧停驻脚步,说:“我事情还没做完,晚一点来找你。”

      俞连一把抓住要溜的我,问:“你去哪儿?找那个人?”

      “帮人帮到底,我这样算怎么回事嘛。”我掰开俞连的手,在上面轻拍了两下,然后果断地跑开了。

      虽然俞连会支持我,但他的醋劲儿挺大的,只得后面安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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