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六 ...
-
第二天天没亮的时候就开始下雨,直到我们出发去医院也没停。
去医院时我本来还在担心会不会见到戚时坤,但听说他国庆不值班,回德国去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他不占任何理,而我也不会再因为他的一两句话都动摇对俞连的心思。
但就是不想见到他。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像俞连这么性情温和又有教养的人怎么会跟如此清高倨傲目空一切的戚时坤交好?
不合理。
但也说不定,因为偶尔我也从俞连身上捕捉到一些与戚时坤相似的意味。
曾经养尊处优的少爷生活,让他们养成了十分挑剔的性格,骨子里的贵气在生活中无声无息地显露出来。
但俞连的贵气是恰到好处的,温柔敦厚包容大度。要说他比较不同的特点,就是对事物的某一方面会尤为执着。
比如对于车的选择。
也许男人天性就爱车,他喜欢买车倒也无所谓,但到现在一共有了三辆车,两辆SUV一辆越野。
说实话,在他跟我科普之前我都一直以为SUV就是越野车,但科普完了之后我也没觉得两者有什么差别。
关键是这三辆车还都是同一个牌子——红旗。
可能于我而言,这些都是不必要的开销,主要我也买不起。所以有点无法理解。
当时得知俞连在小区的地下停车场买了三个车位,有这三辆车的时候,我一度怀疑……他父母留下的遗产那么多,随意挥霍?但在那封信上明明写了一百万呐。
他身为一个骨科医生,就算工资再高也支撑不了他这般花费,更别提生活中那些精挑细选的日常用品,开销不菲!
现在我算是知道了,俞连另有谋路。
虽然我一直想问他关于上海公司的事,但却找不到好的时机,所以暂且按压下来。
说实话,我可能还是想俞连自己主动跟我坦白吧。
就红旗车一事我还特意问了问俞连,为什么这么喜欢红旗这个牌子。市场上东风日产、一汽大众这些比较时兴,而且口碑质量都很好,到处都是4S店,很方便售后。
俞连想了想,认真地问了我一句:“你不觉这些车好看死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俞连用这么肯定且惊异的语气反问我这种话,愣了愣,下意识点了点头。
.
花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在医院,终于要走了,忽然有护士叫住正准备离开办公室的俞连,神色慌张道:“俞医师,武侯区草金路中段发生一起车祸,三人重伤两人轻伤,请您赶去帮忙。”
俞连皱了皱眉,问:“值班医生不够?”
我赶紧取了一旁的白大褂塞给俞连,推着他急道:“快去吧,人命大于天!”
俞连看了我一眼,随即换上白大褂,与护士一起匆匆赶了过去。
我本来也追着他们一起去看看情况,但等到了大厅,部分区域被拦住,边上围观的人也很多,只能见着地上的斑斑血迹,觉得触目惊心。
我曾经也出过车祸,在高速上,一辆拉着石子的50吨大车追尾一辆宝马,宝马驾驶员一害怕就踩了油门,将我坐的车给撞出五米远。如果不是因为那辆宝马拐了个方向撞上护栏,也许远不止此。
那辆宝马车的四个安全气囊全部弹出,引擎盖翻飞,尾箱被撞得变形。
所幸宝马车上只有驾驶员一人,而那次车祸中无人受伤。
不幸中的万幸。
所以看到这个场景,想到之前的经历,一时间仍然心有余悸。
三人重伤已经被送往急救室了,而轻伤的两人也被安排救治。大厅的人才慢慢散开了,保洁也来打扫地面。
我不知道俞连去了哪里,心情有些紧张,坐立不安,只得在医院转悠来平复自己。
窗外仍然在下着小雨,空气更加湿润,天气微冷。
走到不知哪里,听得有两个护士端着一些药物匆匆从我身边走过,一边还说:“对啊,你说一个外国人,听也听不懂,好像还不是英语。”
“我英语不好,也没接过外国病人,就按医生的说吧。”
“嗯嗯,你还别说,他命挺大,这么严重的车祸只是轻伤,另外三个不知怎么样呢。”
勉强听了这几句,心里更是沉重了。本来想去外面透透气,但一想他们口中的外国人,又有些放心不下。
独自身在异国,最孤立无援的应该就是生病的时刻,尤其还语言不通……
我有这种经历,所以尤为感同身受。
去看看吧,说不准在语言方面多少能帮一点忙。
说着,我就循着那两个护士的方向跟过去。
等到了一间换药室,还没去询问情况就听得里面传来十分熟悉的口音——
“oh, it’s crazy,I feel a bad pain in here。”法式英语。
(哎哟,这里太痛了。)
“mes copain,comment vont-ils?where’s my phone,I must to téléphone à quelqu’un……”
(我的朋友怎么样了?我的手机呢,我需要打电话。)
“calme down Mr,I have to give you medicine。”这应该是医生在说话安抚他。
但似乎没什么太大的用处。
不光是这偶尔发出的法语单词熟悉,就连这法语的口音也很熟悉,似曾相识。
我走到门口敲了敲门,里面的护士抬头看过来,迟疑地问:“请问找谁?”
我没看到那个外国人,但我知道他在那道蓝色幕布后面。
“他应该是个法国人,刚好我是学这个专业的,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什么。”
“这样啊,那太好了。他应该是受到惊吓过度,一会儿蹦出什么我们听不懂的东西,医生会点英语也没有办法。可能你会那个语言会让他好点。”说着,那护士让我进去,给我简单消了毒。
“医生,这里有个翻译,你换了药后就让他来交涉吧。”护士对着蓝色幕布那边说了一句,让我坐着等等。
我还没坐下,那道蓝色幕布就被拉开,医生走了出来。
我越过医生往里看了看,发现那个人果真与自己想的相重合了。
接收到我的目光,他也发现了我,当即惊讶喊道:“oh mon dieu, xia,quelle surprise. ”(天呐,夏,你怎么在这儿?)
说着就下床走了出来。
“M.钟明森,a fait longtemps.”我简单打了下招呼。
(钟明森先生,好久不见)
“你们是熟人啊?”医生脱去橡胶手套,面色一下子缓和了下来。
其实也不算熟,就是上次在希尔顿酒店等俞连的时候遇到一个缺翻译的法国人,当时帮了个小忙,但后面也没怎么联系。
“正好,你跟他说,他只是膝盖和手臂处有擦伤。如果当时头收到冲击不舒服,就去做一个ct检查,没问题就不用住院了……至于车祸的其他人,有一个轻伤的在手术室等着,而其余三个正在急救,就在对面那栋楼三楼。”
我连忙道谢,看向钟明森。
“qu\'est-ce qu\'il a dit”他有些着急地问我。
我将医生告知的都转达给了他。
“je suis bien, on va regarder mes copain, et je veux mon téléphone.”(我很好,我们去看他们,还有我的手机在哪里啊?)
我问了医生,医生说也不知道。于是我带着他出了换药室,往手术室那边赶去,并对他说:“si vous voulez, vous pouvez téléphoner avec mon portable.”(如果你比较急就先用我的手机吧。)
“je sais pas les numéros, laisse tomber, on va là tout d\'abord.”(我不记得号码。算了,我们先去那边。)
等我们去到那里,手术还未结束,只有一位妇女在走廊的椅子坐着,看样子已经哭过一场,满脸泪痕,妆也已经花了。
见我们来,尤其看到钟明森的那一刻脸色“唰”的一下变得十分难看。
有种不好的直觉,我让钟明森坐到另一边的椅子上等待。
过一会儿,有一群人急忙跑过来,到那位妇女身边询问情况。一见亲人,那位妇女又开始哭了。
安抚好一会儿,妇女情绪慢慢平定下来,随即往我们这边投来一记怨恨的目光。我听她告诉家属:“就是那个外国人。”
结果所有人齐刷刷往这边看来。这里面有一个两百来斤的大块头,还有一个愁眉紧锁的中年男人、一个年轻的女人和一个十七八岁女学生。
钟明森也觉得对方的神色不对,态度不算友好,他有些不安和沮丧。
我问他是他们这边撞的对方吗?钟明森点头应是。
即便他们没有冲上来做些什么,但那种看异类般恶毒的眼光足以刺痛一个人。就连与这起车祸毫无瓜葛的我,也觉得如芒在背。
我感到一阵哽咽,心脏皱缩。
这个场景我也曾有过。在法国的时候,一个人骑自行车冲过来,我当时没来得及看到他,于是被一下撞翻在地,他也摔倒,当时车坏了而我们都受了伤。
去医院包扎之后,那人要我付全部的医疗费并赔偿车子的钱。
刚去法国不到一年,除了学习专业课,我对法国根本不算了解。
他在医院用流利的法语说了很多,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我的身上。也许是从未想到会遇到这种事,一时间气得什么也说不出,只能告诉周围人事实不是如此。
但我毕竟是外国人。就算周围人没有恶意的眼光和语言,但那种被注视被审判的感觉像是有条虫,在慢慢啃噬着我的身体。
我感到很难受,孤独无助。
但我决不肯答应他的无礼要求,凭什么!
后来他骂骂咧咧地说了一些脏话,最后唾弃般喊了一句“les chinois!”(中国人呐!”,就想走。
我当时大受打击,脑子像是有暴风卷过,所有的理智荡然无存,只被愤怒和屈辱给支配,不顾一切地扑上去跟他打起来。
不管受了多少拳脚,我都会双倍从他身上讨回来。
最后医院报警来把我们带去警察局,他一身伤,我也一身伤。
最后还是我们学校的教授M.Xavier将我从警察局带走。
从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十分沮丧颓废,每天都觉得很痛苦,想要回家。但一想到回去后没有俞连,更加强烈的痛苦使我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想现在的钟明森也会有这样的感受,所以希望陪在他身边给他一些照拂,就像当初自己孤身在异国渴望寻求帮助一般。
这好像更多地是在关心过去那个无人问津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