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仅此而已》丹文

40、十

　　华灯初上，车在渐行渐停中前进。

　　城市的夜，一如既往地车水马龙；
　　步行街上，熙熙攘攘地皆是人。

　　电台上正在播放一首歌曲，叫《点歌的人》。初次听这首歌仿佛身心都被这音律给净化一般。
　　我不由得听得入神了，安静地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有些出神。

　　就把这首歌送给心外的人

　　我的爱情一揉就碎

　　你点到为止

　　就把这首歌送给虚伪的人

　　不知所措才是人生我学会了成长

　　……

　　“欸，俞连。”

　　歌一结束，我侧目看着俞连，叫了他一声。

　　“怎么了？”俞连回看了我一眼，带着揉碎的深情，泛起我心中的涟漪。

　　我犹豫片刻，方才开口：“今天俞瑄来找我了。”
　　实在不知如何旁敲侧击来问这件事，而我向来喜欢有话直说，坦白相处，觉得没必要费尽心思地去拐弯抹角。

　　俞连顿了顿，意味不明地看了我一眼，随后将目光落到前方，继续开车，一边问：“他说什么了？”

　　“大概就是跟你说的那些话。”我叹了口气，也将目光投向远方，幽幽开口说：“还是把话跟他说清楚，否则他想不明白。”

　　俞连应了声，过了半晌方才继续说：“如果你想听解释，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解释什么？如果你真的做了这件事，大概也是情理之中。”只不过偏偏要瞒我。
　　我本以为那封信就是最真实的俞连，却原来也是藏头露尾。

　　俞连腾出右手握住我的左手，解释说：“轻沉，我希望你能理解我。那些都过去了，我现在只是一个医生，也只是你的爱人。”
　　他摩挲着我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补充道：“从我们戴上结婚戒指的那一刻，过去的一切再与我无关，我的未来从此只与你相伴前行。”

　　我闻言，什么也没回，只是将右手覆盖在俞连的手上。

　　过去的事我没有参与，其中有六年的空白是因为我的愚蠢，再去追究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现在只要他爱我，好好地一起过日子，这就足够。

　　“我明天就跟他说清楚，送他离开此地。不再与他们有任何瓜葛。”俞连与我十指相扣，握得紧紧地。

　　我点了点头，心中释然了很多。

　　要是俞连辩解，说他什么都没做，我应该还是会选择相信他，只是心中多少还是有疑虑，彼此之间可能会产生一些隔阂。但他供认不讳，而且将话说到这个地步，无疑对我们之间是最好的回复。

　　.

　　放假前两天，我好不容易能下个早班，打算去医院陪俞连吃晚饭。
　　他今天晚上值班，随后就直接放假了，而明天我应该挺忙，若是今天不去找他，大概要两天见不到面。

　　到了办公室却无一人，我见到了路过的夏晴雨，便问他俞连的去向。

　　“俞医师和戚医师刚一起动完一台手术，现在应该在四楼的静息室里，夏教授可以去找他们。”

　　我犹豫着说：“不好吧，会打扰他们的工作，我就在这儿等好了。”

　　夏晴雨笑了笑，回：“马上就是饭点了，你要是不去，他们估计得忘记时间，到时候我们还是得去提醒。而且俞医师说了，只要不做手术或查房这种紧要的事，你来了都带去见他。”说完指了指自己满托盘的东西，解释道：“我马上要去给病人换药，夏教授自己去吧。”

　　我点点头，道谢后穿过走廊去坐电梯。

　　等到了四楼，几乎没见什么人。
　　长廊尽头有一道双开门钢质防火门，旁边立的金属牌子写着‘手术重地，无关人员禁止进入’。

　　我走了几步，穿过两个大会议室，接下来应该就是静息室了。

　　我刚刚靠近一些，便听见里面隐隐传来争吵之声。当分辨出是俞连的声音，心中有些奇怪，当从他的声音中感受到愤怒，心中有些惊愕。
　　我犹豫是走还是等着，踌躇半晌，就在这期间，却因为听到一些话而愣在原地。

　　“我再说一遍，戚时坤，不要再做任何无意义的事了，过去的事我也不想再纠缠，至于那边要怎么做，是你们的事。”

　　“我也再说一遍，俞连，你真是入魔了。结婚戒指都给他了，你想做什么？弥补你跟他之间的遗憾吗？你可以欺骗自己，把夏轻沉当做他，但你真能做到问心无愧？当初你下定决心扳倒你叔父，不是想和他重修旧好？”

　　这里面出现了好多的他……指的是谁？
　　我一时有些混乱。

　　“今时不同往日。”

　　“真不知你在想什么。明明你跟俞凇之间没有半点问题，互相倾慕，也在一起那么久。就因为你叔父的算计，你们就分道扬镳？没错，他利用自己的儿子来欺骗你的感情，企图诓骗你父亲的财产。但俞凇也是受害者，他在其中付出了真感情，甚至跟自己父亲一刀两断，远赴异国他乡，永不归途。你可以找别人来寻求安慰，但我不相信你们之间的感情是第三者能插足，甚至能取代的。”戚时坤的声音听上去十分激动。

　　原来并不是他喜欢俞连，而是另有其人。
　　可是“第三者”这么刺眼的三个字是用到自己身上了吗？

　　“我知道你跟俞凇的关系，但请不要用这个来绑架我。很多东西，错过就是错过了，我也不是没有努力过，但结果呢？”

　　“还没到最后谈什么结果！你去德国几年做了什么？去都去了，怎么不再主动一些？你说你喜欢夏轻沉，我就觉得奇怪了，他究竟哪一点比得上俞凇，外貌？性格？还是说因为上过床所以难分难舍了？”

　　随后是重物撞击的声音，连带一些书籍哗哗掉地之声。
　　里面好像发生了肢体冲突，但我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身冰水，连同一颗心也掉落冰窟底部，僵硬成石。

　　这样的季节本谈不上冷，但我的四肢冰凉麻木。
　　我想离开这里，去到一个温暖的地方，可偏偏动不了身。

　　头昏脑涨，胸口发闷，有些恶心。
　　我觉得自己可能有些生病了，楼下就是医院，应该去看病。

　　借由生病的缘故欺骗自己，总算能僵硬着身子一步步地往回挪。
　　步履虚浮，手脚发软，的确不像是一个正常人应该有的样子。

　　走到电梯口时，我靠着墙缓缓蹲下身子，实在无力再走半步。

　　原来都是在骗我。

　　说他叔父只有一儿一女是谎言，其实是两个儿子还与其大儿发生关系才是真的；
　　说我是他唯一的爱人是谎言，有一个深爱忘不掉的人才是真的；
　　说去德国是为了学习，为了我们的将来是谎言，为了去寻自己所爱才是真的；
　　说这辈子永远爱我一个是谎言，将我当做替身才是真的……

　　难怪戚时坤对我这般态度，并不妒忌我和俞连的关系，只是感到嫌恶和不满。
　　难怪俞连六年前要莫名其妙地消失，后面给出的解释仔细想来漏洞百出，我却还深信不疑。
　　难怪上床的时候总是喜欢后入，说什么喜欢我的背部，却只是拿我当做替代品……

　　我浑身冷得发抖，先前所有称之为甜蜜的东西此刻尽数化作毒药侵入我的五脏六腑，绞得浑身上下生疼。

　　“夏，夏教授？”

　　忽然传来的声音打断我的混乱思绪。我低头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揉了一把脸，抬起头来，看见是夏晴雨。

　　“您这是……？”
　　见夏晴雨流露一丝担忧，我便知道自己的表情不太对。

　　“没什么，我有事先走了。”我嗓音有些干哑，说完后匆匆按了电梯键进去。
　　电梯门合上的那个瞬间，我觉得自己已经快绷不住了。

　　不知是什么驱使我走出医院的，那时天已经黑下来了。

　　我的眼前影影绰绰，一时间找不到方向，甚至想不起自己应该要去哪儿。

　　傻站了一会儿，我去路边招了辆车。
　　想了半天，说了薛法竺的地址。

　　我拿出手机，本想打给薛法竺，却响起俞连的来电。我手一抖，下意识地直接挂掉，将手机直接关机。

　　我坐在后座，将脸埋进双手中，感到眼角一片湿润，强忍住泪水，紧咬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也许这个司机已经向我投注许多次目光，看见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在自己车里哭出声来，一阵莫名其妙，甚至会觉得瞧不起。
　　就算遇到再难的事，也不该流泪，除非生离死别。

　　这算不上吗，如果心死，是不是跟身死是一样的事？或者程度更深？

　　脸上有冰凉的金属触碰，我将左手展露眼前，无名指上的戒指仍旧熠熠生辉，可这光芒并不能带来希望或者别的什么，只能狠狠地刺痛我。

　　我一把摘下戒指，打开窗想扔出去，却握在手中迟迟没有这般做。

　　秋风从窗口呼啸灌入车里，刮得我脸生疼，也吹散了我脸上的泪痕。

　　感到司机偷偷往后一瞥，我关上窗户，低头撑着额头，闭目静默无言。

　　我可以止住低泣声，却止不住泪湿眼眶。

　　多久没有这样哭过了？好像记忆最深刻的时候还是六年前俞连离开之后的那次。

　　俞连俞连，他已经占据了我全部的人生。
　　如果我是女人，我们应该也已经结婚了，是法律上合法夫妻。
　　可也许该庆幸自己不是女人，没有那么的束缚，只要狠下心来，就可以选择分开。

　　但我心中从来没有一点庆幸之意，似乎哪怕与俞连那样牵绊一生也未尝不可。

　　但做不到，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绝对的忠诚和专一不可能再有，哪怕看似美好的爱恋都只是因为通过我去怀恋曾经的爱人。

　　一直觉得生命对我温柔、岁月对我留情，可原来只是在积聚力量给我致命一击，

　　为什么要知道这些，为什么要回头，为什么不就让一切在前面都终结……

　　夏轻沉啊夏轻沉，你终究在这条路上摔得一塌涂地，还未等到现实击败你，就已经失去一切。
　　你原来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个替代品，就算有爱，也不是给你的。

　　所以对于俞连，你究竟算什么？
　　未来的人生路，你又要如何去走？

　　“也许世界就这样

　　我也还在路上

　　没有人能诉说……”

　　车里响起音乐，原本安静的空间中充盈着动人的旋律。

　　原本愈发消沉的思绪被中断，我抬头茫然看了前面一眼，只见司机不动神色地将音量调大，也不回头看我，说：“我觉得生活很没劲时，听一听歌，多少有些力量。”像是自言自语，但我知道这是说给我听的。

　　我不知如何回应，转而将视线投向窗外。
　　看着窗外灯火辉煌，花锦世界，却觉得自己不过是个局外人，孤独而绝望。

　　“也许我只能沉默

　　眼泪湿润眼眶

　　可又不甘懦弱

　　低着头期待白昼……”

　　我对师傅说，麻烦把声音再调大一些，随后将目光重新投注窗外的世界，一时不知是看得出神，还是听得入迷。

　　“黎明的那道光

　　会越过黑暗

　　打破一切恐惧我能

　　找到答案

　　哪怕要逆着光

　　就驱散黑暗

　　有一万种力量

　　淹没孤单

　　不再孤单……”

　　下车后，我付钱道了谢，师傅又对我说：“人呐，若是能丢弃所有的负担，那就过得轻松了。但不承受生命之重，如何能脚踏实地，一步步向前走？更别说向着希望前行。年轻人，要扛得住，因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很多人都在扛。”

　　怎么不能扛？
　　我必须要扛。

　　只是给我些时间，给我个喘息的机会。

　　只要一会儿就好，只需要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