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仅此而已》丹文

39、九

　　上课铃声响起，便有跑动的学生在门口穿行。
　　铃声响完，一切就回归平静。

　　我看着坐在面前的青年，发觉他有些局促不安。仔细观察，还能感觉到他身上流露出淡淡的忧郁。

　　“别怕。”我尽量放轻自己的声音，问：“你叫他哥哥，你跟他是……？”

　　“我是他的堂弟，我们的父亲是亲兄弟。”青年说完顿了顿，眸子流露出哀伤的情绪，继续说：“我叫俞瑄，我们家在上海，俞连哥哥来了成都后就再没有他的消息了。”

　　我回想起俞连信中说的一切，抢夺他财产的叔父就是这个俞瑄的父亲？
　　不过既然过去的事都两清了，为何还要回来找俞连？我倒不相信只是因为什么兄弟情义。

　　“所以你这次是来找俞连的？”我语气渐沉了些，好整以暇地问。

　　俞瑄点点头。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去过医院，但现在俞连哥哥已经变了，我没有办法……”

　　见俞瑄面色哀伤，我心中甚觉不悦，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倒像是俞连对不起他们一般。

　　“他现在这样不也是你们导致的，你何不去问问你的父亲。”我双手抱拳于胸前，语气并不和善地回了一句。

　　“我知道，是父亲的错，害了俞连哥哥，也害了哥……”
　　我不想听他在我面前忏悔，只问：“你想做什么？”

　　“我……我想求你帮我跟俞连哥哥说声，让他放过我父亲吧，再这样下去，父亲会被逼死的。”

　　“什么意思？”我有些搞不懂他在说什么。
　　要说求放过，也是希望他们放过俞连才对。

　　泪水在眼眶打转，俞瑄憋了会儿，哽咽道：“接二连三的生意失败，分公司陆陆续续倒闭，要是最后的退路也被封死，负债累累的父亲只有一死。我知道父亲他做得不对，不是个好人，可是他也已经拿回了属于他的一切，只要他愿意放过我的父亲，我做什么都愿意。我甚至可以叫我哥回来……只求他放过我们这一次……”

　　“你哥？”我有些奇怪。
　　俞连的叔父不是只有一双儿女吗？如果后面再生了俞瑄……算算年龄好像也不对，应该没这么大。

　　“这个……这个不重要，我听说你现在跟俞连哥哥在一起，所以你能不能帮我求求他。父亲已经得到应有的报应，可是他一死，我们这个家就完了。”俞瑄起身上前拉住我的手，作势要跪下。
　　我连忙扶了他，脑子一头雾水。

　　“俞连现在只是一名医生，能对你们做什么？你父亲破产也是他生意经营有问题，这也能算在俞连头上？”

　　“不是的。”俞瑄用手背抹了抹泪水，继续说：“我那天晚上听到父亲母亲的谈话，说是几年前和我父亲合作最紧的公司背后其实是俞连哥哥和他朋友控股，釜底抽薪，一点点导致父亲的公司陆续走向破产。”

　　我皱了皱眉头，说：“你这漏洞未免太大了，合作公司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你父亲会没有察觉？何况俞连在成都，你们在上海，他怎么两头兼顾？”
　　最重要的是我每天跟俞连在一起，难道会发现不了他的异常？

　　“这我不知道，可是我听父亲说要把我和母亲送去国外，然后自己了结这事。看母亲哭得那么厉害，我知道父亲一定要……”

　　我扯了几张纸递给他，心里虽有些乱，却只是问：“你还在上高中对吧？”

　　俞瑄点点头。

　　“翘课不是好行为。”

　　“我知道，可是我要是什么都不做，就来不及了。”

　　“看样子你爸妈不知道你来了成都？”

　　“他们不知道。”

　　“谁给你的地址？”

　　“我哥。”

　　“谁让你来找我？”

　　“世坤哥。”

　　见他答得如此直溜，我思索片刻，又问：“你既然找了俞连，那他有承认这件事是他做的吗？”

　　俞瑄摇摇头，说：“俞连哥哥不直接回答，只是劝我去国外好好生活，别再回来。”

　　“这样，你留一个电话给我，今天晚上我回去问问，明天给你回电话，到时候再说。”

　　俞瑄点点头，又忙问：“那要是俞连哥哥承认了，你会帮忙劝他放过我们吗？”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根本不相信俞瑄所说的。之所以答应他，只是觉得他这样懵懵懂懂的样子，看不出有半点儿坏心眼，而他如此纠缠俞连，对双方都没好处。
　　既然俞瑄都找上了我，那我也无法这么置之不理。

　　“你现在住哪儿？”我又问他。

　　“酒店里，就在俞连哥哥工作的医院附近。”俞瑄漆黑的眼眸发着澄澈的光，看着十分干净，脸上如桃花般粉嫩，稚气未脱。
　　看见他这般模样，我不禁在心中描摹俞连小时候的样子。虽然从未见过小时候的俞连，却觉得他俩有着近乎微妙的相似。

　　是啊，从第一眼见面我就觉得他和俞连很像，所以才会对俞瑄有着特殊的怜爱之心吧。

　　“你别到处跑，乖乖呆在酒店里，跟父母报告一下平安。觉得无聊就看看书。”

　　“嗯。”

　　“你看书吗？”

　　俞瑄眼神一亮，连忙道：“看书。”

　　“喜欢看什么类型的书？我这里有很多，可以借你。”

　　“什么都可以。”

　　我领着他走到角落的书柜前，让他自己选，没想到最后竟选了加缪的《局外人》。

　　“你知道这书，还是说因为名字而已？”我之所以这么问是觉得他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不知能否读懂。

　　俞瑄应声回：“我看过加缪的《鼠疫》，喜欢他笔下的故事和讲故事的方式。”

　　这下，我倒真有点喜欢这个小青年了。
　　俞连的叔父能教出这样的孩子，的确难得。

　　.

　　我送俞瑄下楼，让他坐车回酒店，但他却没离开，而是问我：“夏教授，我能去图书馆看书吗？我喜欢那里。”

　　俞瑄这番话简直深得我心，当即就说：“可以，我正要去图书馆查资料，一起吧。”

　　“好。”

　　.

　　去了图书馆，我们选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我一直在看陶渊明相关资料和文献，一时有些入迷，觉得时间过得飞速。
　　下课铃声响起时，我才想到面前还有俞瑄。看向他时，他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书。

　　“去吃饭吧，吃完饭你可以来图书馆歇息一会儿，然后继续看书，我下午还有节课。”

　　“嗯。”俞瑄应声便合上书。

　　我整理眼下的资料，然后去前台借阅了三本书。

　　吃饭时，俞瑄问我能不能去听我讲课。
　　当时我觉得有些奇怪，回道：“倒不是不可以，不过我教的法语，你可能听不懂。”

　　俞瑄咽下一口汤，细声细气地说：“我就是想体验一下大学的氛围。”然后埋下头，不再看我。

　　这种模样叫我看了也觉得不忍拒绝，一个好学的好学生是该支持的。

　　“行，到时候你坐后面就成。”
　　听我这么说，俞瑄抬起头来冲我笑了笑，也道了谢。

　　他目光落在我左手的无名指上，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看了，好像对这个尤其上心似的，我感觉颇有些不自在。

　　“夏教授……结婚了吗？”俞瑄小心翼翼地问。
　　我点了点头。

　　俞瑄抿唇半晌，又问：“那你跟俞连哥哥之间……”
　　仿佛觉得难以启齿，他并未问全，喝了口汤，不再言语。

　　我以为他是知晓我跟俞连之间的关系，有些接受不了，也不再多问什么。
　　这些本来与他们也无任何干系。

　　.

　　下班之后我去了医院找俞连，主要还是找戚时坤，问他为何要让俞瑄来找我。

　　“你不就喜欢多管闲事吗？”戚时坤一如既往地傲慢无礼。
　　很多时候我真是烦死他这个样子了，又很无可奈何。“我哪里喜欢多管闲事？”

　　“不然你总管我跟俞连的事？”戚时坤说完脱去白大褂，准备收拾东西走人。
　　我也来不及跟他辩驳了，连忙问：“俞连和他们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戚时坤瞥了我一眼，也不回话，拿起手机就要往外走。

　　“欸，你这人……”我一把抓住欲从我身边走过的戚时坤，想说些重话抨击他一顿，但总有一种心累的感觉。
　　就好像是老教授遇到一个年轻气盛、张牙舞爪的叛逆学生一般，什么都试过了，就是不管用，倒叫自己活受罪。

　　“你这人怎么拉拉扯扯？我告诉你，对你我可是半点兴趣没有。”戚时坤倒打一耙。

　　我赶紧松开手，拍了拍两掌，嫌弃地回了句：“谁对你有兴趣？”

　　“最好没有。”戚时坤说完，大步流星往外走离开办公室。

　　这个戚时坤……
　　我无语地坐在俞连的座位上，觉得跟戚时坤再多说两句话可能肺都要气炸。

　　此刻俞连去了主任办公室那边谈一个病例，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果然，我坐了片刻，就见俞连匆匆走进来，见我便说：“方才耽误了些，我们回家吧。”

　　我一边站起身来一边回：“行，等会儿去超市一趟，买些东西。”

　　俞连脱去白大褂换上深色长风衣，身长秀美，利落井然地开始收拾文件。

　　“对了，轻沉，你把家里人的姓名电话地址挨个腾给我，中秋节快到，我买了些月饼，到时候寄给他们。”

　　俞连拿上东西，引着我出了办公室，锁门。

　　“其实真不用，我们买得少，突然送东西也怪难为情的。”

　　俞连搂了我肩膀，两人一起走下楼去。
　　他温声细语跟我讲：“过节送礼是心意，要是这次难为情，以后每年都送不就好了？我家里没什么人可以送，既然在一起了，自然要把你的家人当做我自己的对待。家教是逢年过节必送家人礼物，现在也算是不忘本。”俞连说着，伸手拉了我带着戒指的左右，指腹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我微不可闻地应了声，然后小声说：“这是医院，别拉拉扯扯。”

　　俞连笑了笑，放开我，也学着我小声回了句：“这是我媳妇儿，拉拉扯扯有何不可。”

　　“……”

　　我发现戚时坤跟俞连在这方面颇有些相似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