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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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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学,我便忙碌起来。不过让我觉得松一口气的便是薛法竺对我的态度。
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事,关系变得有些微妙起来。但在办公室的第一次见面,他与我说话的语气和相处的方式都跟以前没什么变化,轻松自然,反倒显得我扭扭捏捏,有些过意不去了。
既然薛法竺已经知道我的想法和决定,想要和我继续保持以前的关系,我也应当高兴才是。
本来就没什么朋友,像薛法竺这样知根知底且合心意的好友这辈子恐怕不会遇到第二个,万不能因为这点事就断了来往。
何况当时的他也许是心血来潮头脑发热产生的错觉也不一定。
如果戚时坤能像薛法竺这样规矩一点就好了,只是他偏偏是个热情好事的人。
工作时间与俞连来往也罢了,生活上还总缠着俞连。
虽然现在看来俞连与戚时坤的来往没有逾矩之处,但他们之间那种不言而喻的默契,多少会让我心里不舒服。尤其戚时坤时不时透露出“我十分了解俞连”的讯息着实令人不快。
就在昨天,戚时坤跑到家里来找俞连,说日本福岛发生了严重的海啸,造成不少人员伤亡,坂本龙一决定在一周后前往灾区,在福岛大学里面举办多场慰问演出。
这大概是最大型的一次演出,福岛受难人员免费参加,而这次演出也对世界开放,只不过门票有限。
戚时坤托日本的朋友买到了两张入场券。
最要命的是俞连竟然表现出十分感兴趣,马上就要答应的样子。
“不行。”我一口否决,并义正言辞道:“你们也好好考虑现在福岛的情况啊,而且世界最大的核电站之一就在福岛,地震引起海啸,对核电站也有不可小觑的影响。什么时期了竟然想去那里。”
“诶?你才是要好好看新闻吧。福岛现在已经逐步恢复正常运行了,只不过受灾区还在大力重建中。能举办这个活动肯定是没有问题,这个票全世界有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那你自己去好了。”
“你凭什么决定啊。俞连对坂本龙一先生的喜欢不是一星半点,而且当初是我带他去听的第一次先生的演出,我必须负责到底。”
戚时坤的话让我一时语塞。
原来俞连难得喜欢的事竟然是因为戚时坤!
“算了吧,工作挪不开时间,我就不去了。”俞连最后决定说。
“俞连,你……”戚时坤还想说些什么,但都被俞连示意打断了。
我知道俞连是为了照顾我的情绪才拒绝的,我也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些自私,但是如何让我说的出“你去吧”这种万般违心的话?
不仅内心觉得那里不安全,更不希望他再和戚时坤单独相处,尤其一起出远门是为了同一种兴趣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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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最忙的几天过后,我不得不陷入昏天黑地的时期——翻译新书。
利用上课备课之余的时间先将法文大致翻译为中文,然后对照法文检查每一句话的表意是否精确。最后一部分,也就是是赶稿中最黑暗的时期,将翻译过来的中文文字精练化。
“好歹还是得吃饭吧。”薛法竺对我这种状态总忍不住摇摇头叹息,然后每天按照惯例从食堂给我打来午饭和晚餐。
“趁热吃,我真的很担心自己等了那么长的时间,然后等来一具尸体。”薛法竺敲着我的桌子催促我,“你哪一天忽然暴毙在办公室,我还得接受刑事调查。什么因爱生恨,爱而不得,然后暗下毒手,以一种高明的手法神不知鬼不觉地谋害爱人性命。”
此刻我对薛法竺的脑洞完全没有心思去评价什么,只是目不转睛盯着电脑上大段文字,一边小声读一边进行脑海风暴。
哎,我虽然觉得自己的计划没什么问题,但好像又不能按时交稿了,只能先打电话道歉然后稍微推迟两天……这降低自己信誉度不说,还耽误了公司其他人的工作,有些差劲啊。
“国内大学办公室还是老一套嘛,连桌子的摆向都没变。”
我的手指原本是在键盘上飞速地敲击着,听到这清朗颇具挑剔的声音,不觉一顿,头皮发麻。
“薛法竺,你帮我应对一下。”我说完后继续埋头苦干。
“薛法竺?是你朝夕相处的那个对象吗?”戚时坤的声音在耳边放大了。
我抬头一看,发现他已经走到我的身边,顺手拉了张椅子坐下。
“你胡说什么?”我皱眉回了句,看了看办公室,才记起现在薛法竺上课去了。
“不用解释,我理解。”戚时坤翘起二郎腿,靠在桌椅上,如是说。
“听不懂你说什么。”我揉了揉额头,趁此机会摘下眼镜闭眼放松下酸胀的双眼。
“原来你还戴眼镜,这样比较符合教授的形象嘛,又老又古板。”
我刚想回答说只是看电脑会戴,因为我只有一只眼睛近视。但听到戚时坤后面的话,不免火大。
这家伙也太傲慢无礼了,应该送回大学重新深造才对。
“我现在没有时间和精力跟你胡扯闲聊。”
“那长话短说。你跟俞连不合适。”
我一把合上电脑,转动椅子面对戚时坤,冷声道:“既然说就说清楚,我洗耳恭听。”
“你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什么?”对于戚时坤的提问,我不予回答,只等他说下去。“你可能会说信任呐,责任呐这种东西。也许对一般的情侣来说的确如此,但对于我们这类人,这些都太虚无了。信任,无论对谁而言都是必要但不充分的东西,而且脆弱不堪;责任,我们哪里来的责任?法律不承认,血缘没关系,顶多有个家,不存在家庭一说,责任这个东西过于空谈。对我们来说,将彼此联系得长久的东西,是兴趣和了解。夏教授,凭您的语言功底,能理解我所说的吧。”
我抿唇不言。
“你们在一起,大概也没什么聊得好的话题,毕竟连俞连想去听一场自己向往已久的演出都被你不由分说给拒绝了……可能来说,你们之间除了做一些床上的运动,也找不到合拍的事了。不过说句冒犯的话,你若是觉得在性上与俞连合得来,其实还是亏得俞连那方面能力强。作为被动享受的一方,只要稍稍放松下来,便很容易得到满足吧。”
他……为什么这么了解我跟俞连……
“不必惊讶,我只不过熟知俞连的一切而已。对了,你知道为什么我喜欢俞连,却还能接受你们现在在一起吗?”
“为什么?”虽然我知道自己不该被他牵着鼻子走,但心中的疑惑逼得我不得不这样去问。
“人这一生太长了,你不会觉得你们能永远在一起吧?”戚时坤轻笑了声,继续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喜欢有多长,激情能持续多久呢?异性之间爱到骨子里最后结了婚,但是那种爱能维持到什么时候?五年,七年,十年?部分人将最初的爱转成了一种义务和责任,为了家庭,为了孩子。但我们这样的人是不会有家庭,更不会有孩子的。”
“的确在正常婚恋之中有部分人还是想要爱情,所以选择了离婚,寻找新的伴侣。也有因为现实问题不选择离婚,却会去找外遇的,这样的人并非少数。比较幸运的是,我们没有那么多心理负担,爱就在一起,不爱就散了。以爱情之名搭建的舞台,无论当时在上面多疯狂多热烈,也总有谢幕的一天,不是你先失去热情就是我选择离开。”
“俞连是一个狠得下心来的人。不知道你有没有去过俞连的老家。那座老宅祖祖辈辈传下来已经百年,曾经是多么气派的大家。他的父亲花钱将兄弟手上的份额买下来按照原来的样子重新整修,它承载着一个家族的回忆和历史。暂不提花了多少父母的心血,单说俞连和他父母的全部回忆基本是发生在那里的,便也知晓其中意义非凡。但俞连一旦选择放弃,转手就能卖掉。他并不缺钱,也不是因为缺钱就能做这种事的人。只是他对那里感到失望,觉得没有必要再留恋,所以能毫不犹豫转身离去。这一点,六年前你大概还是有所体会吧。”
“我呢……因为了解俞连,所以他做的一切都可以理解并支持他,为了他去德国留学,为了他回到中国。我来到成都,只希望能让他工作别那么辛苦。不管你坚持还是如何,时间会告诉你,俞连最终的选择。当然,如果夏教授读书算多的话,应该对我方才说的话有所考量的。”
戚时坤站起身来,说:“如果有什么想了解俞连的,随时问我,我乐于跟你分享。至少在俞连回到我身边之前,还是麻烦你要好好替我照顾他呀。”
听得戚时坤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中途似乎在和谁说着话。
但我此刻头脑一片混乱,胸口沉闷,心一阵绞痛得厉害,像是得了什么突发急病。
脑袋里血管跳动着发疼,眼皮也好重,胸口堵塞,感觉不能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