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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三驾马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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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把课本发到每个人的手中时,大家都高兴地七嘴八舌地说:“高老师可辛苦了!一人给我们抄一本,这得费多少工夫啊!”“我们再不好好学,都对不起高老师了!”……
可话是那样说,仍是良莠不齐,有刻苦学习的,也仍有来混时间的,因为不来要扣工分的。他发现有两个妇女,一个是“病秧子”程凤荣,已四十多岁,长长的脸又黄又瘦,正是人们俗称的“黄脸婆”,身体单单薄薄的,可谓弱不禁风。一个是“笨鸭子”纪静雯,三十来岁,圆盘大脸,白白净净,全村出名的笨。她俩学得最认真,天天早早来,来了就写啊读啊,从不唠闲嗑,天天晚上检查,她俩总是一字不差,可谓出类拔萃。高志远很奇怪,她俩怎么那么用功呢?如果别人都像她俩那样,那扫盲何足挂齿啊!
一天高志远遇见程队长,便把心中的疑问说给他。程队长哈哈笑着说:“程凤荣是我妹妹,她的情况我最清楚。因为几年前,我妹夫外出出了车祸去世了,我妹夫突然离去,她受不了那突如其来的打击,精神彻底崩溃,整天茶不思饭不想觉不睡,除了哭还是哭,忧虑来忧虑去便忧虑出病来,去医院找大夫,吃药打针,也不见效,病得都不成人样了。吃药不管用,劝又劝不进,后来,我想她最喜欢听书看戏了,我就找些闲书,像什么《杨家将》了,《岳飞全传》了,《烈火金钢》了,读给她听。她先是一点儿不听,可时间长了,一来二去,她慢慢听进去了。听进去,分散了注意力,病也慢慢好些了。这次你教夜校,我对她说:‘你不是好听书吗?这次咱们夜校换老师了,是咱村文化最高的秀才高志远教,他说保证一冬天让全村青壮年扫除文盲,你也跟着去学学,学一冬天,你自己就可以读书了,哪多好,省着我给你读了,我很忙,还没时间。’她不信,说:‘哪有那么神的,一冬天就能读书?’我说:‘高志远可是脑子有玩艺的人,他说一冬天让学员都能读书看报,那可不是随便说说的,他都算好了,一天学六个字,你说,一天六个字能学会吗?她想了想说,六个字怎么也学会了。那一天学会六个字,一个月一百八十个字,猫冬五个月学九百字,真学会九百字,读书看报一点儿问题没有。我才会多少字,满打满算也就五、六百字,这不还能读闲书呢吗?’她被我说活动了,就来了。这几天还真学了不少字,她可高兴了,从没见她这样高兴过。白天没事时,她都在学呢。”
高志远又问纪静雯为什么也那么用功?程队长笑着说:“你不知道,纪静雯是崔怀武从山东骗来的媳妇。崔怀武在这娶不上媳妇,就跟他表哥去了山东,说这里多好多好,吃的是精米白面,猪牛羊肉不断,过年杀肥猪都用缸盛油,一年吃不了。纪静雯和崔怀武两人对面相看,相中了,就领来了。可是到了这里一看,穷山僻壤,比她家乡还荒凉,吃糠咽菜,不用说吃肉了,一年连点油星都很少见。纪静雯后悔得整天的哭,可是,她一个字不识,连回家的路也找不着,只得以泪洗面和崔怀武过。她从来了就与家里音讯皆无,她心里非常想念年迈的母亲和年幼的弟弟。听说你教夜校,真能学会字,扫除文盲就能写信,所以才那么用功学习。”
高志远想:这两个人都是典型的家庭妇女,上有老下有小,拖儿带女,而且原来又一个字不识,真能学习好,那可是大家的榜样。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学员们看到她俩:一个“病秧子”,一个“笨鸭子”都能学会,别人还甘心落后吗?
高志远便对她俩格外关注,上课多辅导,多提问,多表扬。她俩看到自己真能学会识字,也兴奋不已,再加上老师的表扬,学习劲头更足,成绩也就越来越好。在她俩的带动下,全班都形成了刻苦学习你追我赶的氛围,夜校再也不是过去的说闲嗑唠家常的应付形式的课堂了。
一天,高志远路过木匠铺,潘木匠大叔笑着叫他:“高老师,你来,我问你点儿事。”
他听潘大叔叫他“高老师”,很不好意思,忙说:“大叔,你叫我什么呢?你还让我活不活了!”
潘木匠哈哈笑着,说:“一个教孩子的都得叫老师,你这教孩子他爹他妈的,当然更得叫老师了。”
从教了夜校,近些日子也有人叫他“高老师”,他有点不好意思,不让人叫,可有的人依然叫,他知道,那是出于对他的尊敬,可他就是个教夜校的,怎能称其“老师”呢?
潘木匠大叔又说道:“我可听说了,你教夜校教得好啊,社员们再也不是去唠闲嗑说家常去了,是真学字了。听说‘病秧子’程凤荣,‘笨鸭子’纪静雯都学会一百多字了,这可是你的功劳啊!大叔想问你个事,你说你大叔这岁数,还能学会字吗?”
高志远听了,高兴地说:“大叔耳不聋眼不花,心灵手巧,学字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你知道你大叔就好听书这一口儿,看又看不下来,找人念又太麻烦人,真要学会了字,自己看那可太好了。那我也上夜校,你不会不收我这个学生吧?”
“大叔去,我举双手欢迎!”
“那你给大叔说说,夜校都有什么制度,我去也得遵守制度,不能一块臭肉搅个满锅腥啊!”
“大叔说那的话,大叔这么大岁数还学认字,那可成了学员的榜样啊,怎么还会影响呢!大叔不是扫盲对象,不用受夜校制度约束,你有时间就去,没时间就不用去,早去晚去都随便。”
“那怎么行呢!你大叔也不是那样的人,要去了,就得遵守制度好好学习。再说了,你也不能给你大叔开绿灯,你要是让你大叔随便,那能学到字了?那是害你大叔。我去了,你得像别人一样管着我,不是说‘严师出高徒’吗?让你大叔学会字,你大叔就感谢你了。”
当天晚上,潘木匠大叔就到夜校上课去了,他和其他学员一样,也钉了一个本子,拿了一支铅笔,课堂上像小学生一样写字。
高志远看着他那干木工活灵巧的手,拿着铅笔却像握着梁柁一样,笨拙地一笔一画地写着,不觉感动起来。他可是方圆百里叫得响的木匠师傅,不必说做桌椅厨柜精致美观,就说做车,车辋磨得像鞋底一样薄也压不坏;做的犁杖又轻巧又好使,那可是真功夫啊!看到他写字那么费劲,可还学识字,这种精神怎么不让人感动呢?这又是个无声的榜样,有这样一位已超过扫盲年龄五十多岁的老人,还在认真刻苦地学习,符合年龄标准的青壮年还有什么说的呢?
潘木匠大叔、程凤荣、纪静雯成了夜校无声的榜样,有这三驾马车带路,还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呢?
学员的学习积极性被鼓动起来了,天天晚上的夜校成了大家你争我赶热火朝天学习的课堂。可是,学员们即便有了积极性,肯用功,但学的字越来越多,一个星期42个,两个星期就是84个,那就是两个星期后,每天晚上都得连新字带学过的字得会读会写近百个字。对于三、四十岁,家里这活那活的农民来说,实在不容易。那三个星期,四个星期呢……想来想去,他又想到一个办法,便去办公室找程队长,说:\"现在学员们的学习劲头都起来了,可这字越学越多,要都记住确实有困难,我想我们学过一个阶段,就进行一次考试,就像学生的月考,期中考,期末考一样,检验一下大家的学习效果……\"
程队长高兴地说:\"行啊!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早就说嘛,你教保证能扫除文盲,都听你的。\"
高志远道:\"我想考试不能考过就算,如果考过就算,也就没什么作用了。\"
\"那你说怎么办?\"
\"我想考得好的,前三名给点儿奖励。\"
\"行啊,什么奖励?\"
\"奖励也不需要太多,像一个笔记本一只钢笔啊,既鼓励了好好学习的学员,也鼓动了大家的积极性。\"
程队长连说:\"行行,你说买什么咱们就买什么,这么点东西对生产队来说不算什么,只要能扫除文盲,付多大的代价都行。秀才,我真得谢谢你,要没你这文盲还真扫不出去。这真是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有你这大才子教,你看整个面貌就变了。你既会教,点子也多,编课本啊,树榜样啊,搞奖励啊,谁能想到你这么多办法,真能扫除文盲,可全凭你了,我代表全体学员谢谢你!\"
程队长由衷地说着感谢的话,说得高志远不好意思起来,忙说:\"行了,你别给我戴高帽了,还没到检验的时候呢,还说不上是红是黑呢!\"
程队长满有把握地说:\"我给你说,保证能扫除文盲,就拿我来说,在农村应该算扫除文盲的了,可这些日子跟着学,可真没少学了字,这回是压地磙子碰碌碡——实打实的干货,谁检验都不怕,你就等好吧!\"
半个月后,夜校进行了第一次考试,考了100个字,让学员们听写。46个学员,6人满分,28人90分以上,8人80以上,4人70以上,也就是说,最少也写70多个字,要是认100个字,全班学员都没问题。
程队长夸大家学得好,奖励了6个满分的学员,其中就包括程凤荣和纪静雯,每人一本大红塑料皮印着金字“笔记本”和一支自来水钢笔。虽然东西不多,但很实用,又是当爹当妈的得的学习奖,就更显荣耀。
经过一次考试,学员们比学赶帮的劲头更足了,谁都想争第一,不是争那点儿奖品,而是争那份荣誉。本来规定每晚一个小时,可天天晚上都奋战两个多小时。
高志远有时候看大家学累了,说:“今天就学到这吧,明天再学。”
可学员们说:“这冬天也没活,大长的夜快多学一会儿吧,早扫除文盲早省心。”
转眼到了腊月,学员们已学了六百多字,重要的是这六百多字都达到了会认会写会讲会用,这实在是不容易的事!天天晚上要学六个新字,还得复习百十个字,那就是每天晚上都要有一百多个字达到四会的任务,这不是说说就能完成的。为了巩固学过的字,已进行了五次考试,后来考试买的奖品不再是笔记本和钢笔,而是图书。是社员们最喜欢读的《杨家将》、《岳飞传》、《烈火金钢》、《平原枪声》、《红日》……,他算算已奖励了二十多本图书了,这二十多本图书虽说是奖励个人的,却会全村传阅,对于一个偏僻闭塞的小山村来说,有二十多本图书传阅,已不亚于一个小图书馆了。原来“猫冬”只会打打朴克侃侃大山的愚昧的农村,变成了争相读书的文化村了。
看到村里的变化,高志远有说不出来的高兴,好像农民看到丰收在望的庄稼,学生看到满分的试卷一样喜悦!有什么比看到劳动得到了回报更让人高兴的事呢!他只要一走进课堂,浑身就有使不完的劲,做不完的事!心里充满的喜悦,感到无比的充实和快乐,像是进入了世外桃园,理想的世界,看到一个个土里土气的学员,却比莘莘学子学习热情还高,他高兴得鼻子眼窝都是乐的。
一天,韩文义去了高志远家,手里拎着一大包豆包,向高志远说:“我妈蒸的豆包,让我给你们送些来。”
高志远看着那一大包豆包,说:“怎么送这么多来?”
“这不要到过年了吗?我妈怕你们家不蒸,就给你们多送些来。”
高志远的父亲在一旁忙说:“可没少吃了你们家的粮食,真不好意思,你们家也不宽裕。”
韩文杰笑着说:“我们家粮食比你们家宽裕多了,帮帮没什么。”说完,又笑着对高志远说,“我给你说个事,那天我去程凤荣家,看她拿着本《杨家将》在看呢,我心思她一个字不识,就念这么两、三个月夜校,就能看闲书了?我就逗她:‘嫂子,看书呢?’她说:‘咋的?不信你嫂子能看书啊?’说完,就给我念了一段,你别说,还真念下来了。我说:‘嫂子真了不起,能读书看报了。’她说:‘不是我了不起,是高老师了不起,不是他教,我还仍是老白丁一个。那教得那叫好,我们玩似的就把字都记住了。我问你这几个字都念什么?’说着,她在本子上写出“戊、戍、戌、戎”四个字来,让我认。我一看,一个都不认识。她看我不认识,哈哈大笑,说:‘你这能人都不认识了?你听我给你说,横戌点戍戊中空,十字交叉便是戎,这就是高老师教的。多了,还有什么有火才能烧,有水才能浇,有丝才能绕,有日见分晓,你说这长得差不多一样的烧、浇、绕、晓不一下子就分清了吗?你说这样教,还能记不住吗?这就叫名师出高徒,没有高老师那样的好老师,就我这病秧子还学会字,见鬼去吧!不管我学会了,连潘木匠大叔都学会看闲书了,纪静雯都给她妈写信去了。……她夸起你来,像连珠炮似的,嘴不停话不断,那是从心里感激你啊!那原来是有名的病秧子,我从来没看她那么开心过。你不但教会她识字,而且还给她治好了病,她真得感谢你。”
高志远听他说得神乎其神,不禁笑了:“我几斤几两,你还不清楚。”
“我当然清楚,你从教夜校,全身心都扑在夜校上,又是编课本,又是搞竞赛,又是奖励,谁像你下那么大功夫,花那么多心血。兄弟,我真佩服你,你什么事只要做,就一定做得尽善尽美!”
高志远笑了,说:“你今天怎么了,来就是给我戴高帽来了!”
“不是,我今天还真有件要紧的事,你必须得听我的。”
“什么事啊?”
“你今天必须跟我‘上楼’。”
“上楼做什么?”
“见见刘月芬啊,难道你不想她?”
“想不想,见见面又怎样?”
“你说你这能见面吧,却就是不见;我想见个面吧,却比登天还难!老天怎么就这么不公平呢!我给你说,我又去巧芝家几次,可都是脚底板抹石灰——白跑。那狗,恨死我了,我都想弄点儿药把它药死,可一想,药死狗有她那老爹也见不着面,何必害一条命呢!你说搞对象,男的拼命去追女的,女的怎么就不紧不慢呢?你说巧芝要是像我想她似的,早出来找我来了,她那老爹管也管不住。她莫非心里没我?……”他陷入深深的忧虑之中。
高志远忙开导他:“一个姑娘,想你就来找你,像你似的!”
“要像我,我俩连婚都结了。”说完又爽朗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