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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殚精竭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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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打完了,到了“地净场光”的“猫冬”季节,生产队没活了,社员可以在家里闲一冬天了。
高志远很高兴,像历经严冬盼来春天蓄势待发的树木,像万事俱备只等扬帆起航的帆船,他要利用这漫长的冬季大干一番。他在设想着,计划着,要好好读几部书,详细地写读书笔记,更认真细致地写日记……
他家只有一张炕桌,读书写字都得坐在炕上,太别扭了,蜷得腿一会儿就麻木了。他决定自己动手钉一张写字桌和凳子,他便找出些木料,打算找潘木匠大叔借锯和斧子使使。
他去了生产队的木匠铺,潘木匠大叔正在做活,见他来了,停下手里的活,笑着说:“秀才怎么有时间来了?回来干活还撑得住吗?”
高志远笑道:“撑得住,这不撑过来了吗?”
“我听说了,挺能吃苦的,从小尽读书了,回来还能下得了辛苦,就很了不起了。你来有事吧?”
高志远便说:“我想钉张写字的桌子和凳子,想借锯和斧子用用。”
潘木匠问:“你会做木工活?”
高志远笑着说:“不会。我就是钉块木板当桌面。再钉上四条腿就行了。”
潘木匠也笑了:“那不是胡弄人吗?那能结实?一着重还不得散了?”
“我就是在上面写写字,小心点儿,没事。”
潘木匠看着他笑着道:“你把木料拿到这里来,我给你合适做吧。”
高志远忙说:“可不用你老受累,我简单一钉就行了。”
“怎么?你还信不过你大叔?就是少抽两袋烟的功夫。你真要觉得过意不去,我听韩文义说你有不少‘闲书’,有时间你来这里,给大叔念两段听听,就算我给你要了工钱了。”说着,便从架子上拿下一本缺皮少页的书来,又说,“你大叔就喜欢这一口儿,爱听个书,可斗大的字认不了两口袋,这不来了识字唠闲嗑的,我就让他给我念上一段,过过瘾。”说完,他爽朗地笑起来。
高志远拿过那本书来,是《杨家将》,已被撕得没头少尾残缺不全了。
高志远笑着说:“行,明天我给你拿一本来,有时间我就来给你念。”
潘木匠听了,呵呵笑着说:“逗你玩儿的,你哪有那闲时间啊。你给我拿一本来吧,冬天闲在了,来我这侃大山的有的是,有识字的,我就让他念。”
高志远从木匠铺出来,一路走一路想:真像人们说的潘木匠大叔是个热情豪爽乐于助人的人,做一张桌子一条凳子也很费工夫的,他二话没说,就非得要给他做,让他既感激又感动,农民啊,农民,他们是多么善良朴实啊!
他回到家里,想着什么书他能听得进去呢,觉得还是《林海雪原》既热闹又能听得懂,便把韩文义看完的《林海雪原》和准备好的木料一起抱着送到木匠铺。
潘木匠对木料没看一眼,倒是眼睛放亮地盯着书,说:“你还真给我拿来了,这你大叔不成了不图三分利不起早五更了吗?”说着,高兴地接过书,看着封面嗑嗑吧吧地念着,“林——这是什么,又是什么,不认识了。”
高志远吃惊地说:“大叔,你认得字?”
“没说吗,斗大的字认两口袋,你看这书名只认得一个字”
高志远说:“是《林海雪原》,是解放军斗土匪的故事,可热闹了。”
“那可谢谢了,真要好看,那我这屋冬天就断不了人了。”
高志远道:“你这么大岁数了,还给我干活,我都过意不去,我真得谢谢大叔。”
“行了,别那么客气了,过两天我给你做好,你就来拿吧。”
高志远千恩万谢地走出木匠铺,忽听有人叫他,抬头一看,是程队长。
程队长说:“你小子忙什么呢?”
“没忙什么。”
“你到办公室来一趟,我有事和你商量。”
高志远很奇怪,程队长找他有什么事呢?他只得跟着程队长走进小队办公室。
程队长问他:“你真不上大学了?”
高志远道:“真不上了,我不都干一秋天活了吗?”
程队长忽然变得很严肃地对他说:“你要真不上大学,我可就说了。”他又看了高志远一眼,“现在,我有一个很大的‘憋子’(就是困难)需要你帮忙,而且,这个‘憋子’只有你能帮忙。”他定定地看着高志远。
高志远疑惑地问:“什么事啊?”
他说:“咱村的夜校是全县的扫盲先进单位,是县里的典型。昨天大队把我找去,说自治区要来咱们村开现场会,在来之前,公社和县里都要先来人检查,检查的方式是按咱村的户口,青壮年随便叫,叫到谁考谁,看到底扫没扫除文盲。真要那样检查,一检查一个露馅。虽然咱村夜校成立好几年了,可真正扫除的文盲没几个,夜校只不过是走走形式充充样子而已,给人看的。说没学字,那是瞎话;可学那两个字,照着扫除文盲差远了。扫除文盲的标准,得学一千多字,有几个能认那么多字的。……”
高志远知道他好大喜功,社员们颇有微词。社员们的微词还不在扫盲上,扫盲怎样吹都与社员无关,社员不满的是他年年都虚报粮食产量,来显示他的工作成绩。而产量高国家统购的粮食就多,国家统购的粮食一多,社员分的口粮就少。本来生活就很艰苦的社员,因他好大喜功,就更雪上加霜了。社员们虽有微词,但碍于他姐夫是大队书记的面子,也是敢怒不敢言。看来,这扫盲工作他一定没少吹了,高志远眼前似乎出现他大手一摆,大嗓门一嚷的姿态,他会说夜校搞得如何如何好,青壮年识多少多少字,取得多大多大成绩。现在,上级来真格的了,他着急了,找高志远帮他擦屁股来了。
“我想,只有你能帮这个忙,你是咱村里的秀才,再没有比你文化高的了,你要是教夜校一准能教好。咱村原来教夜校的是教小学的张老师,他白天教小学生,晚上教社员,那也就是应付应付形式。只有你这高人能救我这一驾,你怎么也得帮帮我!”
高志远想,教夜校就是天天晚上给社员上上课,他有文化,回来教教大家识字是应该的。他又想到,他家没吃粮时,他想尽办法帮他家解决,他现在遇到困难了,能袖手旁观吗?于是,他便答应了:“行,我试试吧。不过,你可别报太大的希望,我尽力而为。”
“好。”程队长一拍大腿,“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有你这秀才出马,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原来我还怕你这高人不答应呢,这我可得先替社员谢谢你。按照惯例,原来教夜校每晚记2分工,你也一样,每晚上记2分。”
高志远问道:“社员上夜校,也记工吗?”
“社员不记,他给自己学字还记工,哪有那美事!”
高志远想了想,便道:“我答应你教夜校了,你也得答应我,我也不记工分。”
“那不行,这也不是白给你的,是原来的惯例,按劳取酬,又不是多吃多占。”
高志远道:“社员们学习不记工,我和他们一样,只不过就是我教,他们学,分工不同,但应该一样对待。”
“那不一样,你教是付出了劳动,他们学,是为自己学字。”
高志远道:“这是我的条件,让我教,就必须答应我的条件。”
程队长看他态度非常坚决,无奈地说:“那好吧。今晚,我让胡国栋把人都找齐,开个会,你就算走马上任了。”
说完把他送出来,还直道谢,说他觉悟高,书没白读了。
晚上,高志远吃了饭便去了夜校。夜校就在小学校教室,屋里已来了一些人。青年队长胡国栋拿着点名册在点名,喊到没来人的名字,便叫一个青年人马上去找。胡国栋个儿不高,五短身材,健壮结实。一群小青年围着他,前呼后拥,他吆五喝六的,像威风八面的将军。
屋顶吊着四盏罩子灯,发着淡白的光,他看了看桌面,基本还能看清字。
等人来得差不多了,胡国栋高声说道:“大家都肃静了,都肃静了,今晚要开个扫盲大会,下面请程队长讲话。”
程队长咳了咳嗓子,说道:“今天把大家都找来,是有个重要的事通知给大家……”他便把上级要来检查的情况细说了一遍,又提高声音说,“我还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因为我们夜校的张老师白天教小学,晚上再教夜校,忙不过来,那从今天起,我们夜校的老师就由我们村的秀才高志远来担任,高志远是我们村最高的文化人,就是全公社也很少找出来,有这样高的文化人教大家,是大家的福气。”
胡国栋伸长胳膊带头鼓起掌来,大家也都跟着鼓起掌来。
“既然有这样好的老师教大家了,那大家就得好好学习,争取真正的扫除文盲。我宣布几条纪律:每天吃完饭,听着胡队长一喊上课,必须马上来上课。每天晚上学习一个小时,不允许迟到早退,更不允许旷课,有事必须向胡队长请假。每晚上都要点名,迟到早退的扣一分工,旷课的扣二分工……”
他刚说到这里,就听下边不知谁说道:“分分分,社员的命根,就知道扣分。我们干一天活才挣几分,一晚上就扣二分,可够狠的。”
程队长说道:“狠啥,没有规距不成方圆,就这样定。胡队长每天晚上把迟到早退旷课的记下来,,第二天告诉会计就给他扣了。我们有了好老师,再有严格的纪律保证,才能扫除文盲。”他看了看高志远,“下面请咱们的高老师讲话,大家欢迎了。”
大家热烈地鼓起掌来。
高志远看到大家对他的欢迎,看到大家对他期待的眼神,倒觉得肩上的担子一下子重了起来,他能不辜负大家的期望吗?只得说:“我也没什么能力,就是多念几年书,多识点儿字。生产队信任我,我一定尽全力教大家。”说完,向大家行了个礼,说了声 “谢谢。”就结束了讲话。
胡国栋又向大家说:“今天会就到这里,明天每人必须准备好一个本子和笔,听着喊就要来上课。我从喊到上课二十分钟,来晚了就算迟到,迟到、早退、旷课一准扣工分。散会。”
高志远回到家,既兴奋又激动。虽只仅仅是教夜校,他似乎却觉得自己读书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虽这“地”并不大,但也总比烂在肚子里要强。夜里,躺在炕上,他想到教夜校可能遇到的困难,无怪乎是社员劳动了一天,懒得学。虽然上级觉得扫盲是个紧迫的急需解决的任务,而对于社员来说,识字不识字,都是种地,识字不识字都没用。是啊,社员想得也对啊,他不是识字了吗?有什么用?不也照样和社员一样干活吗?所以,如何教会社员识字,一定有很多困难……
第二天,胡国栋给他三页印有1000字的扫盲识字表,说晚上就按那1000字上课。他一看是一张按着汉字使用频率编排的汉字表,使用频率最高的排在前面,如“的一 是了我”而使用频率低的排在后面。
他问程队长,社员为什么没有扫盲识字课本,程队长说:“可能是全国需要扫除的青壮年文盲太多,国家印不出那么多课本来,也可能是国家没有标准的扫盲课本,所以,各地都是自己想办法,有的地方自编课本自己印刷,没有能力编的,就按扫盲标准1000字来学。”
他看着那1000个汉字,不禁皱起了眉头:这都是单个字,字与字之间既没有任何联系,也没有系统,学习起来,不用说劳动了一天的社员,就是精神最旺盛记忆力最强的学生,怕也非常困难。俗话说“字不离词,词不离句”,应该把字和词和句联系起来记,才容易记住。按这1000字学,社员怎能记住呢?可是,那该如何学呢?不用这1000字,自编课本?可是自编课本,又如何编呢?那不是一想就能编出来的;再说,就自己的水平能编出来吗?……
晚上上课,他便按那1000字,把应学的五个字“春集丈木研”写在黑板上,领着大家读,写。果然不出所料,社员们学起来太费事了。他便想,不能这样学,这样学是劳而无功,必须字词结合起来,而且要从社员有用的字学起。什么是社员最需要学的字呢?他首先想到了工分本,社员们干活每天都要到会计那里记工分,可是,他们只会看看工分的阿拉伯数字对不对,连“摘要”一栏里的做什么活都不认识,如果教他们各种农活的名字,他们学会了,再看工分本,不就明明白白了吗?这虽然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可是,他们从中尝到了成功的喜悦,不就会变成前进的动力吗?不是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吗?对,就先学各种农活名,如:割地、锄草、薅草、耘地、打场……又一想,就这样记单个名,学过了怎样复习?应该编成顺口溜,容易记,以后也容易复习。于是,他便开始编起来。编顺口溜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一会儿便编了出来。
他把农活名编成的顺口溜是:
扶犁杖,打磙子,
点籽施肥在春季。
薅草间苗和锄地,
耘地趟地在夏季。
割地拉地秋翻地,
打场扬场在秋季。
听说读写学识字,
扫除文盲在冬季。
他很高兴,就按这方法来教,果然,社员们学得高兴,记得容易。学完农活名,他又把粮食作物名称编成的顺口溜:
小麦燕麦糜子,
玉米高粱黍子,
黄豆黑豆豌豆,
莜麦荞麦谷子。
……
社员们学习有兴趣,每晚能学六个字。他按这进度一算,每天六个字,一个月180个字,从“猫冬”开始到春天开始种地,有五个月的时间,那就能识900字。农村青壮年扫盲标准是1000字,开春再学一个月,就能完成任务,他很高兴。可是问题马上就来了,每天学六个字容易,能学会,可是第二天就忘了,必须复习。根据记忆规律,开始必须复习一个星期,以后才不至于忘掉。那一个星期就是42个字,这任务就重了。还有一个问题,社员没有课本,有的有个本子,有的就拿张单页纸,随写随扔,这怎样复习啊?
高志远忽然想到,这冬天闲着也是闲着,他可不可以给每个学员抄课本啊?可纸从哪里来?他便找到了程队长,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程队长一听,高兴地说:“行,行,明天我就派人去供销社买纸去。不过这抄,这么多学员,得花多少时间啊?”他想了一想,说,“这样吧,你抄课本,给你记工,抄几天记几天工。”
高志远忙说:“不用给我记工,这冬天闲着也是闲着,就当练练字。”
程队长坚决地说:“那不行,你这白天抄,再不记工也太说不过去了,你别争了,就这样定了。”
第二天,生产队就派人买回来大白纸,高志远给每人钉了一个本子,皮上工整地写上“扫盲识字课本”,下面分别署上学员的名字。接下来就是抄写这些日子学的课文……写一会儿。累了,就休息休息,休息一会儿再抄。他原来本想乘着闲着抄抄,根本没想工分;而队长非得给他记工,倒给他增加了压力,觉得这是挣工分,就得按时按点,不能对不起生产队给得工分。
休息时,他看着面前做工精致美观的桌子凳子,不禁心生感激。这要是没有写字桌和凳子,他还蜷在炕上抄,早腿麻腰酸受不了了。可有了这桌凳,他像在学校学习一样,舒服多了。潘木匠大叔真是个乐于助人的人,他就是去借家俱使使,他就非给他做,而且是精心细做,斗榫合缝,没用一颗钉子。桌子还设计了三个抽屉,可以装他随时用的书本和用具,连边边沿沿都打磨成圆形,既美观又实用。这得花他多少工夫和心血啊!可他为他做了什么呢?只是给他送去一本书,答应去给他读,也没能去。有这么好的乡亲,他能为乡亲们做点事,不应该也像木匠大叔一样尽心尽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