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第五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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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弧之辰
升平馆那日之后，朱樾向誉王表达了不忍之意，誉王无所表示。不两日，倒见到了归家诉苦的誉王妃。
誉王妃朱蓝瑾是个普通的后宅女子，不懂朝廷大事、夺嫡凶险，只懂得依赖娘家、听从夫君。其实朱樾也只是被各方裹挟、推到了如今的位置，不说天下局势，民生世情他也没多通透，若可以选择，他倒是愿意一直做个纨绔子弟，也不会承担责任、难以抉择。
誉王妃归家，并没有为誉王带话，不过抱怨了几句姬妾争锋、子嗣艰难、王爷冷落，和往常无甚区别。但朱樾明白，这就是警告，誉王无需多做什么，就够誉王妃有苦难言了。朱家为誉王鞍前马后这几年，现下也拆解不开，赔了他进去也就罢了，赔了满门如何见祖宗。朱樾翻来覆去思索了一夜，誉王不容许拒绝，可也不能不留一后手保家门。他的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二月初的一日，沐风一早出门，先去西市交割了些账目，顺手买了四样寻常的访友礼物，然后才转去了苏宅。今日是林殊的生辰，必然不能宣之于口，而知晓他身份的，皆是下属，不见得会留意。沐风早已安排妥当，空出这一日只为去陪她的阿兄。
在苏宅，先见到黎纲。沐风直接问，“黎大哥，今日特别，府上可有准备。”
“小姐今日来的早。”黎纲反应了一下，才记起似乎是梅长苏的生辰。知道的人少、梅长苏也从不提，渐渐大家就忘了。黎纲反省着他的失职，回答：“多亏小姐记得，府中难免有几个闲杂人等，有许多不便。”
那便是没准备，梅长苏的人可靠，但苏宅却时常有人拜访。“我明白，先伯父、伯母仙逝，原不该庆贺，但也不能当是寻常日子。”
“到底还是小姐周到。” 黎纲一想，多一个人关心梅长苏总是好的，他们再亲近，终究不是亲人。
“黎大哥，我提几样，你斟酌着能不能办，万不能妨碍了阿兄的事。”沐风并不是要做主，这里毕竟是苏宅。
黎纲连忙点头，说：“小姐，您说，江湖第一大帮不是白说的。”
“我不过给阿兄过个生辰而已。”沐风微微一笑，接着说：“阿兄师承儒家，就不依金陵如今的例了，准备些时鲜素菜、醪糟荷包蛋，加上长寿面，也就够了。”
“这个容易，都是些常备的吃食。”黎纲一听，明白过来，沐风要给梅长苏的不是外物，是一份陪伴、一份关怀。
“那我去见阿兄，余下的有劳黎大哥了。”
“小姐快请进。”见沐风进了屋去，黎纲转身去厨房、好一番叮嘱。
沐风耽搁了许久才进来，梅长苏问：“你在外面和黎纲嘀嘀咕咕半天，在说什么？”
沐风微微扬起脸庞，只说：“不告诉你。”
“那我不问，今日来可有什么要紧事。”女儿家难免有些秘密，梅长苏也不能事事探听。
沐风过来一趟不易，当然积压了好几件事，可以先说说，“确实有两三件。最要紧的是，平日里如何联络阿兄。”关于联络的忌讳无需多言，梅长苏自然懂。
梅长苏难得一笑，说：“你才来问呀，我已有准备。”
“那怎么没告诉我。”
“一是需要一点时日，二是要你自己想到。”梅长苏单为沐风准备了一个联络点，不与其他混同，这是对妹妹的保护。另有一点，他的身体福祸难料，若将来沐风独自支撑林氏，还有许多要教导提点之处。
“在考我呀，我从来不聪明，阿兄还是直言吧。”确实是沐风没想到，思虑不周。
梅长苏不是为难，于是说道，“谁说小凡不聪明？”看着沐风闪烁的目光，亦充满信心。“西市北三街東数第一家，有家文墨铺子，我已经交代好，掌柜的自然会办妥。”
沐风不知道这是她一个人的联络点，于是问：“暗号为何，可否落笔墨。”
“只说单寻半刀铅山连四纸即可。书信不要落款式印记。”
沐风点点头，暗自记下，说：“嗯，我以外，只会派丁乙联络。丁乙就是我带来的护卫，他虽不知详情，但可以信任。”对于二人，这都是最隐秘、最不可暴露的纽带。
梅长苏和丁乙说过话，知道他与沐风关系不同，只有一点，“甄平来说，他的武艺一般。”
“甄平又是哪位，从何处得知的。”沐风避而不谈，丁乙的可贵之处不足为他人道，并不知道丁乙曾找梅长苏私谈。
梅长苏不深究，他自会保护好小凡，只回答，“甄平亦是赤焰旧部，一会儿你见见。”
沐风却没揭过，边回想边说，“丁乙与人交手很少，这几年嘛，算起来只在妙音坊吃了大亏。而这妙音坊，阿兄可熟悉？”说罢飞去一个颇具暗示的眼神。
梅长苏哈哈一笑，承认道，“你猜的都对。”
沐风这才算是证实自己的猜测，又说：“我说前些日、宫羽姑娘怎么当街拦着我说话呢。”这可不像是梅长苏的行事风格。
“宫羽去找你了。”梅长苏眉头一皱，说：“我会约束她的。”宫羽对他的别样心思他早就知道。但宫羽身份敏感，又是一步重要的棋子，不能放弃亦不能失控。
“阿兄若有计划不用更改，我应付的来。”看神情，沐风如何不懂，说起另一件事，“还有一个人，阿兄帮我查一查。”
“何人？何事？”沐风头一次提要求，梅长苏认真起来。
沐风据实已告，“原礼部尚书的独子陈复礼，曾往北地贩马，想请阿兄拿住实证。”
“陈尚书已经声明不复，无法影响朝局了。”在梅长苏这里，陈家早已没了价值。
沐风端正身姿，郑重地说：“不，这是小凡的私人恩怨，请阿兄帮我。”
“何用一个‘请’字，尽快给你信儿。”一声‘阿兄’足矣，梅长苏自然无不应允。
沐风笑起来，透出一点狡黠，“谢谢阿兄了，阿兄拿到证据可得按兵不动，我自有主张。”
“依你，都依你。”梅长苏跟着微笑。
这时，吉婶送了饭菜过来，梅长苏一看，心中感动，“今日这菜色。”
“是沐风姑娘嘱咐的。”这是属于两人的时刻，吉婶识趣地退下了。
梅长苏回过神，眼中闪过点点水光，“我都忘了。”上一次过生辰是什么时候呢，那时父母俱在，家族繁盛，他还是金陵恣无忌惮的耀眼少年。
梅长苏陷入回忆，沐风握住他的手，说：“阿兄虽然要缅怀先人，可还是要吃一碗面、一个蛋。鸡蛋保平安，寿面保康健。”
梅长苏收起思绪，当沐风是孩子似的抚摸她的发丝，说：“你还信这个。”
“讨个彩头而已。”沐风从袖袋中摸出个荷包，放到梅长苏手里，说：“还有这个，是我的贺礼。”对于过往，两人都不敢深谈。
梅长苏接过来，借着日光看了又看，方瞧出是龟鹤齐龄，寓意长寿，“手艺可真一般。”
“心意阿兄收到就好，我还真没给几个人做过这个。”这是沐风挑挑拣拣、反反复复绣了半月的成果。
“那我得好好收着了。你还给谁绣过荷包啊，是不是景琰。”最重的就是心意，那还有谁得到过沐风的心意呢，梅长苏不禁好奇。
“嗯。”沐风还真给靖王送过两回，但细一想都别有所图，不算真心。抬头对上梅长苏神色复杂、变了又变的脸，解释到，“其实那时相遇，他是最好的选择。说不好是心仪，还是沉湎于从前美好的回忆里，当时我只抓得住仅有的希望。回头来看，虽不后悔，也没有执着。我欣赏过很多人，他巧在恰好。”
“原来觉得是你女儿心思别扭，如今信了，姻缘巧合或已成过往。”沐风的语气里没有留念只有怀念，这一段情也将走向终点。
既然提到此项，沐风免不了一问，“我自然有时间慢慢找寻。可阿兄，你与穆家阿姐，还有没有可能、再续前缘。”
梅长苏也在亲人面前吐露心声，“其实，我已和霓凰相认，只是，从阴诡地狱归来，吾身即毒药。”
梅长苏的神情中有惆怅、遗憾与不舍，沐风仿佛猜到了、又仿佛什么也没猜到。“阿兄，用了很多非常手段？”
梅长苏沉默不语。
沐风虽没全懂，却看分明了梅长苏沉默背后献祭自己的决绝。梅长苏表面运筹帷幄、云淡风轻，在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心底却有着最深的歇斯底里。眼泪不自觉地滚滚落下，沐风一把抱住梅长苏，用她仅有的温度挽留阿兄残破的心，喃喃地说：“七万血债太重，阿兄，你不要压垮了自己。”
梅长苏轻扶沐风的背脊，沐风心思灵透，他又能安慰什么，“小凡，达成所愿前我不会倒下。”
“那之后呢？”沐风直击核心，“阿兄，你需要更多的牵挂。我在等你、穆阿姐在等你、许多人都在等你，等你回来，等林殊回来。”
“是，有很多人在帮我。不计后果、不图回报，只为一份坚守、一份相信，义无反顾。”
“不，不是帮你，是完成共同的心愿。”沐风不容置疑地更改，“也包括我。”
换来的只是梅长苏一句，“小凡，我都懂。”
“罢了。但是，我会看着你的。”梅长苏的心思不是一时可以改变的，今日本不是来惹他伤怀的，于是转了话题，“阿兄神色有些憔悴，可是为前些日子的惊天一爆烦心。”
沐风不再刨根问底，梅长苏也松了一口气，说：“那是誉王为了对太子落井下石做的，可惜我没能阻止。”
“誉王？正月里遇到大理寺朱大人神思不属，不知缘由，泛泛劝解了一回儿，没想到他还是没有回头。”沐风惊奇。
梅长苏也意外，沐风竟还真知道点内情，遗憾没有及时沟通，只问：“聊的什么。”
沐风带着几分怅然地说，“朱大人并非恶人，聊得只是重视身边亲人，不要对皇家抱有太多期待。”
“若是这样说。”梅长苏陷入思考，若是沐风真的有说动朱樾，不、沐风定然说动了，她的感染力已然领教，那么，是不是朱樾也会给自己留一条生路呢，这一点或可利用。
如此算无遗策，沐风无奈之余只能管住此刻，“阿兄，我还在这里呢，过了今日再思索吧。”
还没等梅长苏回答，直接走进一个人来，正是霓凰郡主。
环视屋内情形，霓凰内心百转千回，“苏先生，这位姑娘是……”
梅长苏不回答霓凰，先看向沐风，问：“可以吗？”问的是可以说出你的身份吗？
沐风停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于是梅长苏才转向霓凰，轻声问：“霓凰，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小凡？”
霓凰一下子反应过来，“她小凡。”
这时沐风才开口说话，“穆阿姐也是为阿兄的生辰而来吧，我不便久留，就先告辞了。其他的就由梅长苏去解答吧。”她不想打扰二人，也不想再来一次痛哭流涕、抱头相认。
霓凰想留人，“等等……”沐风却没做停留。
“霓凰。”梅长苏打断霓凰的话，他懂身份揭穿时、面对盘问与重温过去的痛苦，于是温柔地放任沐风离去。
“兄长，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霓凰忽然福灵心至，想起一件小事，“我见过小凡，当时就觉得眼熟，但没有深究。”
“不是有意瞒你。我才发现不久，也答应过小凡。”梅长苏说。
霓凰又问：“她如何躲过的，现在又如何。”一边回想着记忆中天真你烂漫、言笑晏晏的小女孩，如何也联系不到如今的沐风姑娘。
“小凡没有冒名顶替、改头换面，或许因为她当时年幼又警觉、加之在外郡，所以才躲过的吧。”年月久了，梅长苏也只能推测。
“那岂不是升平馆，这怎么能行。”霓凰当然反应过来沐风的处境，心急不已。
“她和我有约定。霓凰，我身边都是男子，又要保密，她许多事不愿提及，将来若是有机会还请你多和她聊聊。”说起来林殊最信任、最可以无所顾忌的，唯有霓凰与景琰而已。
霓凰一口答应下来，“兄长，霓凰知道了，她也是我的小妹妹。记得当时兄长偷偷抱了她出来，还被林帅罚了，我和靖王还去看你的笑话，小凡比青儿大了两岁还是三岁。”
梅长苏在心里算了一下，回答：“是三岁。”
看到桌案上摆的饭菜，霓凰说：“小凡很周全。”
“让人忘记她还如此年轻。”梅长苏惊觉，直到刚刚他才意识到小凡的年纪，她总是让人忘记她只是他们的小妹妹。
霓凰若有所思，说：“兄长讲讲小凡吧。”
“她如今名为沐风……”梅长苏娓娓道来，用他人的视角平淡的语气，才能不那么感同身受、备受煎熬。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