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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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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生芸芸
正月里,大家都忙着走亲戚、阖家团圆,会在升平馆流连的或是孤家寡人、或是家宅不宁之人。往年总会露面的言豫津只在妙音坊露了一面,倒是从不在正月来的朱樾频频出现。作陪了几日的锦年私下里和沐风咬耳朵。
收起青姨送来的牛角发梳,沐风看天色已过午,锦年还没有要走的意思,问:“今日朱大人还会来,你还不去准备?”
锦年仍是不动,“有什么可准备的,他的心思就不在这里,昨日我同一首曲子唱了三遍,他都没发现。”
沐风点了一点锦年的额头,说:“你就是这样捉弄客人的吗?”
“没关系,朱大人一向性子好。”锦年浑不在意。
“既然朱大人人不错,你也不为他排解排解。”
“他云里雾里地什么也没说,我看他自己也没弄明白。再说我得罪人还可以,安慰人却是你的长项。”锦年仍是原来的脾气,学不会体察人意。
沐风想了一下,朱樾可是誉王妻弟,值得一探,于是说:“难得你还知道自己脾气差,年节里你也没得闲休息,要不你去玩一日,我去会会朱大人。”
锦年玩笑到,“不知是我的面子大,还是朱大人的面子大。”
沐风一边伸手去揉她的脸,一边说:“还要锦年姑娘给我面子呀。”
锦年连忙躲避,口上却不认输,“好说,就卖你一个面子。朱大人就是个一般的豪门公子,有大事也轮不到他烦扰。”
“朱大人可称得上是模范客人了,出手大方,为人和善,愿意捧每一个有点特色的姑娘。为他排忧解难是应有之意。”沐风一一列举。
“要不说人人都和你好呢。这样体贴,我也愿意和你好。”锦年说着捧着脸凑到沐风身边。
沐风搂过她的肩,说:“既然和我好,就帮我打理一下宾客安排的事吧。”
锦年连忙摇头,“我可不耐烦那琐碎,有时间吹吹风也好啊。还是沐姐能者多劳吧。”
“你也要为以后打算,明媚鲜妍能几时,将来谁容忍你的脾气,抓在自己手里的才实在。”沐风细细劝解。
“不是还有你吗?”
“我若是不在了呢?”
“怎么……”锦年猛地看进沐风眼里,心想沐风又要干什么。
“别瞎想,这事儿定了,非你不可。”沐风不能回答,只能让锦年安心。若是梅长苏那里顺利,她也真的是待不久了。
锦年看得懂沐风的眼神,答应下来,“得,谨遵沐姐吩咐还不成吗。”
“别人求都求不来,倒要我硬塞给你。”
“多谢沐姐厚爱了。你去接待朱大人,可说好了,我再最后躲一日的懒。”锦年笑嘻嘻地出门走了。
还有些时间,沐风找出个针线笸箩,这可真是许久不碰的物件了,都不知从何下手。翻检了好一会儿布料图样、难以抉择,复杂好看的花样她也做不来,只好又放到一边,去准备妆容。
朱樾最近颇为烦闷,他为誉王办事已经有几年了。既然姐姐嫁入誉王府,做与不做,朱家都和誉王绑在一起了,何况姐姐在王府也不容易。
一直以来也不过是朝堂攻讦、互相参奏,或是凭借职务行些方便,官场常事,朱樾也就随手办了。可最近的这一件事却让他打了怵,点燃一个巨大的火药库,还是在民居密集的地方,伤不伤天理他不知道,但后果必然严重。
于是朱樾只能在升平馆借着佳人美酒,暂时躲避一刻。沐风进来时,朱越先愣了一下,来人他当然认识,可他约的是锦年,不过有什么关系,继续饮酒。
沐风缓缓走到朱樾身边,说:“朱大人万安。今日由沐风相陪可好?”
“那可是我的荣幸,沐风姑娘可不是什么人都请得动的。”说着话却未放下手中的酒杯。
沐风换来一壶新烫的酒,说:“大人说笑,细算起来,大人与奴也是旧相识了。”
说起来几年前沐风的舞也曾令朱樾着迷,于是问:“沐风现在可还跳舞,心柳心杨都不及你往日风采啊。”
沐风摇摇头,说:“今日不跳舞,大人来了几日,舞啊曲啊想来都厌了,奴陪您说说话,可好?”
朱樾从不忍心拒绝女子的温柔,“都依姑娘。”
“大人连日流连,可是烦扰。”
“朝堂之事,不是你能懂的。”朱樾没细说,只是又饮了一杯酒。
沐风为他重又斟满,说:“小女子亦有小女子的见解。长夜漫漫,不若一试。”
朱樾依靠在凭几上,说:“宦海浮沉,少不了心机手段,也许我还是经的事少,狠不下心肠。”
“为官之人当有爱民之心,心肠柔软不该是缺点。”
朱樾摇摇头并不赞同,“这是平民百姓的奢望罢了,上位者以众生为棋局。你呀,终是不懂。有时无关对错,只因立场。”
沐风也摇摇头,慢慢说道,“大人又何曾真的懂平民百姓的生活,升平馆中形形色色的人,您也不曾懂。大人眼中的我等,不过是一个个美丽的符号,和桌案上的梅瓶、水池里的锦鲤又能有什么区别。”
“你究竟想说什么呢。”朱樾这是才认真看向沐风。
“大人的为官之道奴不懂,但想让大人先睁眼看看这众生。”聊了几句,沐风察觉,也许这个锦绣堆中的公子哥真遇到了难以抉择的大事。知道一点众生百态或许有些益处,党争误国,有些对错不能不论。
沐风起身做了一个相邀的手势,问:“大人可愿随奴瞧一眼升平馆的另一面。”
“听着有趣。”朱樾一下站起身。可见这许多酒并没有真的让他醉倒。
沐风带着朱樾来到升平馆人最多的正堂二楼,倚着围栏看来往的衣香鬓影、缓带轻裘。
远远瞧见锦年捧了几个橘子向内院走去,沐风问:“大人认识锦年多久了。”
虽不知沐风用意,朱樾还是回答了,“总有三四年了吧,曲子唱的不错,爱耍小性子。”他对略有名气的姑娘都是有几分了解的。
沐风点点头,说:“那是她的小姐脾气,她的父亲曾是二品大员,比您恰好高一阶。”
朱樾沉默了一刻,连忙又看过去,却早不见了锦年的身影。
又见一位中年妇人从另一边匆匆下楼,往后厨去,沐风指着她问,“那人大人可还记得。”
朱樾还留有一些印象,“可是红姨?她不管事儿了吗?”
“不掌事许久了。您可知红姨为何形色匆忙?”沐风又问。
朱樾还是一头雾水,“这我如何得知。”
沐风凑到朱樾身边,悄悄地说:“因为红姨的女儿来了,婆婆嫌弃这里,只能偷偷相见。”
“这也在所难免。”朱樾了然。
趁着那个了然的神色还没摆完,沐风补充道,“红姨的姑爷是赘婿,家里的房产土地都是红姨的私房出的。”
一时朱樾也语塞了,这个如何分辨对错,他也拿不准了。
不等朱樾缓过神,沐风又向对面台子上努努嘴,问:“琴声可否入耳?”
朱樾顺着示意望了望,又听了听琴声,回答:“略显青涩。倒是没见过。”
沐风贴心的介绍,“芳纯是馆中新人,还未待客。到时候还要大人赏光。”
朱樾又仔细地看了一下,说:“倒有几分雍容气度。”
“当然,芳纯本姓是柏。她还有个妹妹芳绯,如今给馆长跑腿。”所谓跑腿就是身边的使唤丫头,这个大家都懂。
“柏姓,难道……”这下朱樾睁大了眼睛,虽然隐约品出几分沐风的用意,但前面两人他虽惊讶却没什么切身之感。可是对于柏这个姓氏,他如何不熟悉,去年正月他还和柏家公子一同夜游过。看向沐风,求一个答案。
“正是去年还煊赫的庆国公府。”
朱樾感慨世事无常,低落地说:“沐风姑娘想说什么,请直言吧。”
沐风直视朱樾的眼睛,说到,“还有这馆中护卫,没有身份姓氏,可谁不曾是官宦子弟。大人的话很对,上位者以众生为棋局,只是上位者眼中,朝廷大员、高官显爵和百姓一样是棋子。”沐风抓过朱樾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又说:“但,人人都有喜怒哀乐,大人,这手是暖的,这心在跳。”每个人都是活生生的。
朱樾收回手,施了一礼,说:“是在下错了,姑娘见识不凡,想必也出身显赫。”
沐风回礼,“奴不过是芸芸众生之一罢了。大人,立场难改,对错亦然。整座升平馆里、满满地都是为错误埋葬的人生。”
“不才受教了,谢过姑娘。”朱樾郑重地再施一礼。感悟良多,亦有很多疑惑,“姑娘为何帮在下?”
“相识有缘,朱大人是有仁心的。大人还是归家吧,不要在此间流连了。”沐风劝说,想来朱樾此刻需要的是安静。
馆中喧嚣,没人留意这一角发生的故事。
朱樾告辞出来,兀自一个人走在街上,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他生来富贵,从没见过所谓民间疾苦,也说不上爱惜百姓,但还是觉得誉王吩咐之事有违天道、下不去手,干系太大、他担不住。方才又听了沐风的一番话,怎能不惊恐、不思量,若是事情败露,家中姊妹亲朋是不是也将落入这般田地。他虽没什么大志向、大才能,但也关爱家中亲友,势必要保他们安稳。回头看了一眼升平馆,又看向前路,思索着、身边经过的每一个不起眼的人,是不是都有百转千回的故事。
劝过了朱樾,沐风亦陷入思考,既然是朱樾,那便是誉王有所动作了,以防万一应该给梅长苏报个信儿。然后才发现,梅长苏要联系她容易,她却是除了登门拜访外别无他法。没有确切的信息,不知轻重缓急,也不好冒冒失失前去,无端又添一桩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