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五十六章 ...
-
人面桃花
转天就是上元节，彻夜灯火、一城繁华。
这一天、梁帝没去中宫，反倒留在了越贵妃处，其荣宠可见一斑。而静嫔从不关心这个，而是在芷萝宫一心招待靖王和琳琅，又是过节又是庆生。
静嫔亲手做了长寿面，刚刚端了过来，有食物的香气随着热气飘散出来，“琳琅快来，快来吃红蛋，这是生辰一定要吃的。”
“祖母等一下，等一下就好。”琳琅吸了吸鼻子，扭头回答。
静嫔完全不介意，满脸笑意地看着眼前儿孙绕膝的美好画面，只有在琳琅面前，靖王才不那么冷硬，多了些柔情。
此时琳琅被靖王抱在怀里，举着手，要往梁上挂兔子灯，正是昨日她亲手挑选的。
萧景琰见琳琅挂了半天也没挂好，静嫔又在等着，就说：“你手短，父亲来挂吧，祖母还等着呢。”
还没等琳琅说话，静嫔先开了口，“景琰，不急，我们琳琅一定能挂上去的。”
“是父亲抱的不够高，我送祖母的灯，当然我来挂。”琳琅一脸倔强地说。
“我那是怕你害怕。”萧景琰也无奈。
“我什么时候怕过高。”琳琅拍拍父亲的手示意要更高。
萧景琰四下看了看，所幸宫人不多，略有些尴尬地让琳琅骑在他脖子上。终于是把兔子灯挂好了，赶忙把小丫头放下来。转头就见静嫔一直看着这边，颇有几分不好意思，“儿臣拿琳琅没办法。”
静嫔开心地笑了，“我看琳琅这样很好，多活泼呀。”说着向小女孩招招手，女孩一头扎进祖母怀里，得意地看着父亲。
“活泼的过了头。吵着学武艺，只学了三日，又要学画，没人知道她下一刻想干什么。”萧景琰虽然抱怨，却是一脸的纵容。
“琳琅，是这样吗？做事贵在坚持。”静嫔摸着琳琅柔嫩的小脸教导。
琳琅眨着水汪汪的眼睛，说：“我都没试过，哪知道喜欢哪一样，等我试过了，选好了，再坚持呗。”
望着这双会说话的眼睛，谁能不被融化，静嫔也没有坚持，“那好，什么时候琳琅选好了，记得来告诉祖母。”小孩子，慢慢教就是了。
“嗯嗯，孙儿遵命。一定第一个告诉祖母。”
“今日是琳琅生辰，红蛋要自己剥，来年也要平平安安的。”静嫔虽然是在和琳琅说话，眼神亦时不时扫过靖王。夺嫡之路凶险，也希望景琰平安。
“祖母，我身体好着呢，还要吃祖母的蝴蝶酥呢。”琳琅童言无忌。
萧景琰明白母亲的心意，无需赘言。转头说琳琅，“就你贪吃。”
“唉。”静妃瞥了靖王一眼，转头吩咐，“小新，蝴蝶酥不是做了吗，快去端来。”
琳琅开心地笑了，她的父亲和祖母也笑了。
同样是上元，沐风则一直站在升平馆二楼的回廊上，望着主街上摩肩擦踵的人群愣神，馆中人来来往往，却没有人打扰她。最近沐风常在这里发呆，隐约间希翼可以遇到阿兄，远远望一眼就好。
今日还真让沐风等到了，小巷子里转出梅长苏和黎纲，一下子扎进汹涌的人潮、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一步一步挤过来，路过沐风楼下的时候，心有所感地抬头望过来，和沐风遥遥对望，确认彼此安好。一瞬间便错开，重回彼此的角色。
目送青衣背影的离去，是妙音坊的方向。原来这才是宫羽所求的知音人。初三就定了行程，妙音坊的主家十有八九在江左。阿兄的秘密很多，宫羽也不是小角色。
一路小跑过来的阿聪一声“沐姐”，打断了沐风的思考。
目的达到，沐风不纠结，问：“怎么了？”
“池公子来了，青姨请您帮忙，去陪一陪。”阿聪回答。
“曲罗呢。”这位池公子一向是曲罗的客人，极少让别人相陪。
“前日拌了嘴，惹到了池公子。”这两日沐风总外出，这些小事阿聪还没来得及报告。
“嗯，告诉青姨可得有好酒菜谢我。”这位池公子只听曲、不留宿，轻易得罪不了，也不知曲罗犯了什么脾气，让青姨找她圆场。琐事日增，沐风有时也无法周全，又想起一事，问：“对了，锦年又在陪朱大人吗？”
“可不是嘛。几日不得闲了。”
“可不就是干这个的。过了这三日，你也歇半日，陪陪你娘。你还去跟着锦年，我去看看曲罗到底怎么得罪池公子了。”
沐风来时，池旭正在园中赏月，温柔的月光下长身玉立、风度翩翩。
欣赏了一刻月下潘安，沐风方才开口，“总在馆中宴饮无趣，不若趁着佳节，出去走走。”
“有沐风姑娘相伴，自然甚好。”池旭转头回答。根据传闻，这位沐风姑娘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佳人。
“请。”沐风引着池旭出了升平馆，一路往横塘去，上元无宵禁，处处都是热闹。一边赏景、一边闲聊，“公子不要怪奴莽撞发问，池公子一向宽仁，怎么恼了曲罗。”
无需报备直接带着客人出门去，可见沐风在升平馆的特权。池旭顿了一下，才回答，“世上本无新鲜事，交往久了、生了情谊，有了不该有的妄念。”
“原来如此，世间女儿总比男子多情。”见惯了风尘爱恋，沐风了然。池旭出身豪强，有寻常人没有的特权，也许曲罗对此抱有希翼，却是落空了。
“男女本无区别。池某家中规矩多，有许多不便。”池旭还是有一点喜欢曲罗的，也不是没能力，但好钢用在刀刃上，风花雪月可不是刀刃，纵使他胡来，家中也有无数办法阻止。
“所以才是豪门望族。”世家的条条框框虽然细碎繁多，有些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池旭不由苦笑，“几百年传承，亦是难以承受之重。”任凭是何人，都逃不脱从出生起的耳濡目染、言传身教。
沐风跟着摇头，“这话奴倒是听陈公子说过，想不到、稳重如您亦有此感言。”这两位是如此不同的人，却说出不尽相同的话，世家子弟总有不可查的相似。
池旭一下就反应过来所指为何人，“陈复礼啊，池某年少时也想过、做个他那样离经叛道的人啊。”
“池公子也少年叛逆吗？”沐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池某只敢一想，陈郎可是敢做敢为。”陈复礼可算是池旭那个圈子里的一个传奇。
这话里竟还有几分推崇之意，沐风蹙了蹙眉头，说：“陈公子倒是痛快了，父母亲朋该操心了。”
池旭亦惆怅地叹一口气，“谁也不能一直轻狂，就是陈郎、也得回到世家公子的模子里。”
“这么说来，确实是许久未见。陈老尚书的事倒是有所耳闻。”朝堂论理以后陈复礼再没消息，听池旭语气熟稔，应该知道不少。
池旭确实相熟，陈家伯父罢官，只为了千方百计保下这个浪荡的小儿子，也是让人唏嘘不已。“可不是要担起家族重任，去户部做了个小主事。”
“原来如此。那池公子便是一直不负期望，承得起簪缨世家之传承了。即使来了升平馆，也不过听听曲、喝喝茶。”看来陈复礼真是浪子回头了，但他若是仕途平安，真让人心意难平。无论话如何说，池旭才称得起一句“君子如玉”。
听了沐风的夸奖，池旭心中的那一点点纠结平息，“呵呵呵，这已是池某的放肆了。”
泛着粼粼波光的水边，池旭站在五彩的灯光之中，一直挺拔的背脊，一丝不乱的鬓发，也是位绷得太紧的人。有感而发，沐风劝解到，“池公子不必过于自律，人生百年，偶尔游我戏人间无碍根本。”
池旭心思通透，品着话中深意，只是微微一笑，“习惯了，不必改。”灯火璀璨下，人面桃花、佳人解语。
“岂不累心。”沐风透过池旭，却看到了另外一个人，梅长苏是否也是如此，时时刻刻紧绷不松懈呢。
“知道池某为何爱曲罗的歌吗？”沐风的眼神迷离，显然触动了心弦，池旭也不吝谈谈心事，“因为有永恒的野心和蓬勃的生气。这些就够了。”说着眼中燃起灼灼火焰。
原来官场征战、指点江山才是池旭最执着的热忱。池旭一直喜欢别人称呼他“公子”，但此刻还是“大人”更恰当。沐风矮身施礼，说：“虽然晚了，恭贺池大人回归中枢。这一年来六部多波折，池大人定会更进一步。”
被料中心事，池旭亦不慌张，他的志向从不需隐瞒，只是忍不住在心中感叹一句沐风，好一颗七巧玲珑心。转瞬间回复神色，池旭自嘲道，“超擢未必是幸事。是非之地、麻烦呀。”
“若是池大人，却是无虞的。”一个严于律己、宽以待人者，会比别人走的更远。
“诶，所谓‘池大人’啊。”与沐风诚挚的目光交汇，池旭很怕他会陷入其中、无法自拔。于是只能躲避了，“今日多谢姑娘相陪了，池某也该告辞了。”
“公子慢走。”沐风并不挽留，目送池旭离去，应该不会再来找她了吧。心中难免有一丝失落，说什么家国报复，唉，她不过是风尘之人而已。
沐风沉浸在淡淡的失落情绪里，怔怔地盯着湖水待了片刻，一直远远跟着的丁乙找了过来。见到丁乙专注而认真的神情，心情好转，沐风笑意盈盈地翻出个礼物，是那个荷叶包莲蓬的玉佩。装作不经意地随手抛向丁乙，只附了一句，“送你。”
丁乙眼明手快一把接住，就着灯光仔细看了，她是莲蓬他是叶。露出个耀眼的笑容，说：“很好。我没什么送你。”
也许是今晚的繁华惹人醉、也许是周遭的氛围太动人，沐风不自觉地道出心中的妄念，“阿乙也很好，送给我吧。”
“啊？”丁乙一时反应不来，只是全心地望向沐风。
沐风走过去，抓住丁乙的手、挤进汹涌的人潮，一路跑回去。
丁乙的世界里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不见，他只看得到沐风发髻上簪的那一朵海棠花，只感觉得到攥着他的那一只芊芊手。
从侧门进了升平馆，穿过一个个院落，回到她的房间，不等平复气息，沐风便问到，“阿乙，今晚陪着我，可好？”
“我在呢。”丁乙没有明白，怔怔地望着沐风，只觉得今日的她是如此的不同，如此的让人沉醉着迷。
沐风将一只手搭在丁乙肩上，轻声软语，“我说的是，他们都走了，你，能留下吗？”
“我……”搭丁乙肩上的手滚烫、滚烫，也将这烫传染给他，直烫到心底。
沐风眉头一蹙，问：“你不愿吗？”
“不是，可是……”丁乙连忙否认，无论沐风要求什么，他都会应，只为她展眉。
沐风不管“可是”，越是热闹的日子、寂寥越会如跗骨之蛆，挣不脱、甩不掉，她只想用澎湃的热情、燃烧所有的不甘与落寞。拉着丁乙一边说一边往里间去，“明日事明日再管，今日就放肆一回。”
光影摇曳，沐风鬓边倒插的石榴石流苏步摇微微晃动，映进眼睛里一片火红，丁乙蓦地懂了沐风的情意，也没有比此刻更清楚明白他自己的爱慕。
沐风用最后的理智、一字一句地问，“这是我的自私、我的癫狂，我要你的全部、你的所有，你可给得起？”
丁乙一把反握住沐风的手，紧紧地拥她入怀，也一字一句坚定地回答，“身体发肤，三魂七魄，任拿去。”
褪去华服和身份的遮掩，袒露内心深处的真实渴求。四目相对，目光纠缠，在不夜天的喧闹中燃起不灭的爱火。
谁谓今宵顿寥落，长天独拥一冰轮。①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