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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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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深处
高墙巍峨,宫苑幽深,皇城的中心,是可以翻云覆雨的至尊权利者。一处辉煌的宫殿中,梁帝在午休,因为朝中有事,并不深眠、只是合合眼养养神,时不时还与身边的一位高姓公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朝上纷纷请立太子,争论不休,私下里闹腾的只怕更厉害。”梁帝也有烦扰,这些人就这样急吗,他可还在呢。
高公公名曰高湛,跟在梁帝身边几十年,一向的滴水不露。“太子之事全赖陛下圣心独断。”无论朝臣,还是太子之位,都不是他能轻易议论的,而他所能做的不过是一切顺着梁帝的意思。
梁帝独掌朝政多年,自然无所顾忌,“朝臣也有私心,朕的儿子也都不老实。”
“再如何,还不都是尽在陛下的掌握之中。”
“你呀。”被高湛说到了心里去,梁帝甚是熨帖,又想起刘喜去升平馆巡查了,有几日不见了,便问了一句,“嗯,那个刘喜呢,可有呈报。”
“还未回宫呢,可能是有事绊住了吧。”高湛当然知道刘喜有些个见不得人的癖好,宫中不得施展,到了外面升平馆中、可不是随意许多,怕是老毛病犯了,还得些时候。
“罢了,左不过党同伐异。”梁帝用双亲王平衡朝堂,就少不了群臣站队攻讦,只要不过线,不触逆鳞,这些都无碍。
高湛以防梁帝有事吩咐刘喜,便问了一句,“刘喜回来可要召见。”
“不必了。”有呈报,见不见不打紧,梁帝挥挥手,升平馆不过是个添头,最重要的还是悬镜司那边。
高湛看了看时辰,出言相劝,“陛下,休息一会儿吧。稍后柳中书、陈尚书还要来觐见呢。”
“嗯”梁帝的灵台已不清明,不过随口应了一声。
升平馆这边,刘喜却是一早就离开了。馆长送走了人,回到她的小院中,沐风正在此处将养,这孩子也算在她眼前长大,经历了昨日的事,也不知心里受不受得住,还是去看一看为好。
沐风所在的是一处厢房,布置的挺舒适,馆长来时,桌上还放着几样吃食,皆是软糯酥烂之物,还热着。馆长坐到床边静静看着沐风,睡中仍蹙着眉,不由得心生怜惜。即使在升平馆,姑娘们低到尘埃,但有些事终究是过不去,终究是不能承受之重。可即使是馆长,看似馆中上下都说了算,也不过一奴仆、一走狗,或者也可以说、此等事终归是未落到她身上,没有全力以赴阻止的理由。也不知,沐风未来会如何,从前死的人,名字被遗忘,活下来的人,面目全非。
内心无论怎样抗拒,也不能一直沉睡,沐风悠悠转醒,一眼就看见馆长守在她身边,可是此刻她不想回应,以前曲意逢迎,此刻只想任性妄为,不想动,也不想思考。她以为已身在深渊,不成想其下还有更深处。
如此消沉模样,馆长也唯有叹一口气,试了试桌上粥的温度,还暖着,正好入口。拿过青瓷小碗,一勺一勺、亲手喂给沐风吃,少女愣愣的,喂一口便吃一口,不哭不闹却更让人心疼。
馆长默默喂完她一碗粥,看她并未寻死觅活,本不必守着。却忽地想起萍姑,人变了,不复曾经模样。许多年前,萍姑的琴就渐渐有了风雷之声,是更吸引人却也令人心颤,小心遮掩,也瞒不了相识多年的她,凝望深渊、深渊回望,不知不觉就会交融为一体。
不愿沐风变成又一个萍姑,馆长探身,搂住了床上的姑娘,“沐风,别怕,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馆长的低语轻言,让沐风仿佛回到了那一年上元,心口涌出一股暖流,温暖冰冷的四肢和霜冻的心脏,沐风猛地哭了出来,伏在馆长怀中,嚎啕大哭,将委屈、不甘、绝望、痛苦都经由泪水挥洒出去。
馆长一直抱着沐风,不断摩挲她的背脊,希望徒劳的安慰可以给她哪怕微薄的力量,许久过后听怀中之人讷讷地说:“死亦何惧……。”
听得此言,馆长扶起沐风,让她与自己对视,一字一字的对沐风说:“活下去,活着,才有机会,无论复仇还是报复。”馆长内心深处还抱有柔软,苟活还是赴死,无解,但此刻,馆长是想让沐风活下去的,无论以何样面目。
沐风没回答,她的选择只有自己知晓,复仇吗,报复吗,不知代价几何。
这一日,馆长陪着沐风,直到夜色已深,直到沐风哭干泪水,直到沐风体力不支。只是馆长今日却该失眠了。
第二日,阳光明媚,午后暖暖的温度里,萍姑来了,而沐风还是如昨日一般,不言不动。
萍姑细细查看沐风的脸色,眼睛肿着沉默不说话,可也冷静不疯癫,孺子可教,“往日见你四处周旋,人人交好,今日怎么,也不招呼人、也不说话呢。”
看清楚了来人,沐风努力克制情绪。经过了一日思考,已是明白,她是被萍姑推出去的,萍姑定然清楚个中缘由,“萍姑,你知道的,对吗?”疑问之言却是肯定语气,沐风双目灼灼的盯着面前的人。
沐风的语气用词萍姑没放在心上,轻描淡写地说到,“是啊,露华也知道。宫中的人,谁没些许个人爱好。”眼中盛满恶意与快慰。
恨意涌上心头,再无法压制,沐风指着萍姑,说:“是你,是你推波助澜。选我献舞的不是馆长,是你。”
萍姑呵呵一笑挥开那只手,“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这难道不是你梦寐以求的机会。”人人都想要向上爬,如今机会给她了,又来怨恨代价重,哪有这样的道理。
“机会,机会,我没求过这样的机会。”这句话仿佛从肺腑中吼出来。
“还能由得了你,你知不知道,早晚你都跑不了。”萍姑凑到沐风耳边,戳破她的幻想,“刘爷爷素来喜爱与权贵相交的女子,愈是贵重之人的心头好、愈是不能放过。”
沐风猛地睁大眼睛,一把推开萍姑,想不到,竟是和靖王还有牵连,呵,天潢贵胄的女人,只这名头就能惹人趋之若鹜。皇宫之中更是藏污纳垢,刘喜便是那恶臭的渣滓。
沐风惊讶得说不出话,萍姑则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饰,才又刺了她一下,“你也不必做心如死灰的模样,倒是该想一想如何利用此事,方不负你往日的伶俐劲儿。”只有抓住一切机会,方能有权利,方能活的好。
“你就不怕我得了势报复吗?”沐风狠狠地看着萍姑。
萍姑轻蔑地扫了一眼,“那我可等着了,说不定到时候你还会感谢我呢。”又一个掉落深渊,和她一般,何其快意。若是人人如此,看谁还敢嘲笑她怜悯她,萍姑的双眼中熠熠闪着光。
沐风亦盯着萍姑,直看到双眸深处,咬牙道:“绝不。”口中这样说着,心中却没有那样坚定,不过是一时意气。
萍姑恍若未闻,还是自顾自说着,“好好拢着靖王殿下,事无大小,每一件都要呈报上来,这是宫中的交代,你可记好了。”微微笑着,转身就潇洒地走了。遇到往这边来的兰芝,转眼就又是那个严中有宽的萍姑姑了。
房中徒留沉默,沐风自嘲,枉她在这升平馆六载光阴,竟是一点没看出萍姑是个什么样的人。自作聪明,何其可笑。
落入沼泽,有人愿以身为基,助他人脱险;有人,拼尽全力,也要拖他人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