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翮罗网》DOVE1412

3、偷梁换柱 偷梁换柱通

　　听得那一声呼唤，蓦然回首。李休景与娄一夫下视无所见，抬头顷刻烟波渺然，只见一惨绿少年，衣着浅绿、风度翩翩，立于岩岸。虽不及洛神之“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亦不及湘君令人寤寐思服、辗转反侧，却也让人为之轻叹。
　　“青崖，鹿青崖！”娄一夫疾呼，四目相对，眉眼盈盈处，却是万般情恨。千言万语还没道出，倏忽间那人随着烟云消散，留下二字，“莫来！”
　　娄一夫怅然，叫喊道：“那黄桷树，春来可有落木萧萧，夏至可有抽新芽呵？”空空回响，慢慢消绝。
　　“他是？”李休景问。
　　“此间水神。我来便是为他。”
　　“他说‘莫来’。”
　　“我知道。可我还是来了。”
　　“相恨？”李休景再问。
　　“长恨。他说的。我不懂。爱过。”
　　“怎知道不爱了？应该还是爱着的。那‘长恨’是千古遗恨，是愁怨至深，你做了什么让他这样怨你？”
　　“什么也没做。那年我要是说出生生世世常伴左右的话，结局会不会不一样？我娄一夫自诩勇猛无敌，那刻我怯懦了。他说要同我一起御敌，我说我一人能行，更是怕他伤着。没有回应他就离他而去。战场上骁勇凯旋，却发现怎么也回不来了。矜夸力大无比，却破不了这层结界。只是不想让他身陷险境，留他在这，却不曾想两别至今。”
　　“所以你说的这层结界就是你得胜之后才有的，然后想过来却来不了了。”
　　碧波涡旋在鹿青崖触及之时掀起白色浪花，似飞刀、如流矢，划出一道道伤痕，汩汩血流。这是一个简单的故事，鹿青崖也是因相爱，不愿让娄一夫卷入这暗流。“你只需要离开，便可无所忧患地生存下去，套路也是这样简单，不过让你恨我怨我离开我。那战场也不过调虎离山，你又何苦再回来。只是你过得也还好，傍身那人却也不错。那你这榆木脑袋又是回来作甚。即便要跟我厘清那些误会恩怨，也都时过境迁。我们的故事已经终结……”
　　“青崖，你那老情人还是回来寻你了。你说我这水神去将他灭了，断了你的念想，我俩是不是就能双宿双栖。到时放你在这水府自由，也是自在。”也是一俊俏少年，化身出来道。
　　“你要是这样做了，我也就老死在这漩涡里了。也莫说你放我出来，只是我自己画地为牢罢了。”
　　“我哪里不如他，你缘何只倾心那莽夫。这么多年，你为什么还是只对他一往情深。我的好，你为何看不到；我的强，甚至能将你这水君取而代之。我未曾亏待你半分，只是他先认识你。”自称水神那人原是村中古井里一只井蛙，有所参悟，脱离苑囿，成了花溪河伯。渡劫伤重，幸得彼时水神鹿青崖相助，得以安身立命。期间暗生情愫，才想出隔绝二人，取而代之的法子。要说这水神之位，也是鹿青崖识其才能交给归佳的。求而不得的偏执，没有像上次跳脱井底方寸世界一样，给他带来惊喜甚至片刻欢愉。
　　“我未曾钟意你，这就是一切缘起。你的天地也不在这方寸水府，你的造化机缘是更广大的水天。这些年我们以茶相交，足矣。你不坏。”鹿青崖只是劝解。
　　归佳微怒，“多大的造化，我也只要你。我不伤他，只是不想伤你。但你看他身边那个凡人，怎知他心中还牵挂你？”
　　“青崖如此抉择。”
　　“你为他受伤，就是他的错；他心中没你，就是他不对。你怎么可以不在乎？你不愿跟他暮暮朝朝？我要去教训他，能胜他一次就能胜他二次！只是我永远胜不了他在你的位置……”话音刚落，归佳就化作一阵清风，循着鹿青崖和李休景去了。
　　“这么多年，这孩子还是这般性格，横冲直撞。一夫应该能应付，与他同行的孩子也是有趣。我为自己画的制限，也该破了。我知晓未来，为何还有那么一瞬期待。”
　　归佳踏浪现身娄一夫和李休景面前，道：“来吧，娄一夫，今日我水神归佳便让你知道，这里不再是你能踏足的。”片刻便战作一团，娄一夫一挥就将李休景护至远处，瞬息便大战数百回合，晴天霹雳、水波大兴，俄而归于平静。方圆数公里用电受到一丝影响，人们惊诧几秒后，又回到了正轨。
　　“娄一夫，这次是你胜了，我甘拜下风。但你不会一直是常胜将军，我不会一直是你手下败将，一如当年。鹿青崖让我祝贺你跟这个小家伙”，说着便扬起指间水滴，将李休景引到旁边。李休景一脸困窘、十分不解，“还没反应过来，就打完了？我跟娄一夫就朋友，带他来找水神鹿青崖的。你这人怎么上来就打，还自称水神？”
　　“现在水神就是我，我跟娄一夫这个莽夫不同，打架都是有理有据的。不像他横冲直撞，非得撞到墙上才罢休。”
　　“归佳，带我去见青崖，误会该解除了。你的计谋没有得逞，我想了想，也只有你会用这么拙劣的手段。我赢你，轻而易……”不料，娄一夫却口吐鲜血，就将晕倒之际，数股水波悄然将其拖住，定睛细察，分明是惊鸿游龙少年。
　　“青崖，我……”娄一夫开口便解释。
　　“我知道。我在等你。只是你又把自己伤成这样，不知又要养多久。你这只蚂蚁就不让我省心。那黄桷木落叶了，抽芽了，养魂效果很好，谢谢你。”轻吻额头，揽入怀中。
　　归佳：“腻歪！喜欢又不在一起的道理我不懂，还搞得我里外不是人……”
　　鹿青崖还是一样淡然：“我和一夫只是需要一些时间，不成为彼此的拖累。”归佳见说不通，也不再继续。鹿青崖看着李休景，道：“小家伙，符里头的消息我已经晓得，都随我来吧。”转眼几人便来到一所洞府，这小洞天内屋舍俨然、天光和睦。嵯峨青山下，一隅亭子内，放着一个测试仪一般的机器。鹿青崖看着这机器不免吐槽：“都说时代不同了，还非得符咒传信，还费得法力破了符咒，又来登录机器。这多做的无用功，来做什么不好。说了精简环节，实现数字化，却是愈发冗杂。上报又是三天，人间又是三十载……”听着吐槽，大家都愣了。鹿青崖示意李休景上测试仪，只听“滴”的一声，光幕就显示出“纯粹凡人”几个字。测试终了，大费周章事情就这么办好了，李休景暗自不爽。而且就测试结果，也是错愕，就不应该惊天动地吗？“纯粹凡人”，让人无语。娄一夫看到这，也是憋着没再吐一口血。归佳一脸无所谓，余光还是瞥向鹿青崖，又悄悄回过眼神来。
　　鹿青崖开始解释，就是网课里那白眉老师看到李休景是难得的纯凡人，特意让他来打破僵局的。其实这世间要找个纯凡人还是挺难的，主要还是这群仙人没用心，效率低下，又加上没与时俱进，才到现在才发现李休景。就是修仙界要找个纯凡人兼职疏通各个关节，修仙界长期处于静态的平衡，看似一片岁月静好；实际掀不起半点波澜，一潭死水一般。而能影响这不凡的契机，便是纯粹的平凡。纯粹的平凡换到这不凡中看来，便是超凡。人世间众人，多少都非凡，李休景这样的凡人，不知道他们等了多少岁春秋。仙家自然不会亏待李休景，说是要在李休景生死簿上浓墨重彩的加上“纯粹凡人”这一笔。“你们这些仙人板板就不能来点实在的，让人兼职帮忙就这？”李休景诧异。
　　鹿青崖也是一脸无奈：“其他福利补贴都有的，转正机会也是有的，毕竟你是纯凡人。这个破口就从你开始。你所代表的普罗大众，便决定着这世界的走向。‘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只是这仙家阶层固化，失去了向上向远的动力。你在凡尘中是稳定的纯粹，而在此间就是能加速反应的催化剂。我们已经图求改变，却许久不得要旨，行将就木才有所感悟，也不想湮灭在这浩渺宇宙中。之后会和你敲定具体细节的，无需担心亏待了你。”
　　李休景还是困惑：“那我要做什么？”
　　“不知道，等等看。估计就是让你跟仙界有所接触，余下的就顺其自然了吧。”
　　远处南山老君洞里，一段三千年的枯枝，抽出了鹅黄的嫩芽，再脱落、生长，周而复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