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衣香》雨夜客

7、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等闲变却故

　　自那日程南柯走后，便没再出现。裕晟打电话说程老板有意购买睡莲的设计，被他回绝了。苏宜香也没有太在意，想买“睡莲”的人多了，可“睡莲”是她的心血，她怎么会卖给别人呢。

　　晌午时天气已经有些闷热，苏宜香躺在榻上却睡不着，随手拿了本时装册子来看。

　　小姚端茶进来，看见一脸倦容的苏宜香，忍不住说：“小姐，这几日也没什么生意，不如去和乐山庄避避暑吧。难得老爷和夫人都在那边。老爷和夫人倒是知道享清福，把这么大的摊子都给扔小姐了。你看人家哪家小姐像您这个年纪不是上上女校混个好名声，要不然就是逛街、看戏、打牌的，哪有像您这样比当家主母还辛苦的。”

　　苏宜香笑出声来，喝了口茶，才叹气：“哎，谁让我这样命苦，摊上只爱漂亮爱自由的母亲，把母亲宠上天的父亲，还没有可以和我一起做苦力的兄弟姐妹。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小姚嗔她一眼：“现在都说什么新时代女性也要自由独立的，说的倒是好听，再有本事也要有个可靠的男人才行。孝贤少爷要是不肯成亲，早点换人算了！两条腿的青蛙不好找，两条腿的人还不好找吗？。”

　　“又是老爷托了你娘来做说客，让我早点和孝贤摊牌，你娘不好意思开口，只好推到你身上啦？”苏宜香闷闷笑着问。

　　小姚笑嘻嘻的没回答，算是承认了。

　　“下一次我爹再托奶娘来做说客，你让奶娘问问他，我妈妈这些年不是很开心么，老婆都不管，管女儿那么紧作甚。着急就自己去陈家问问，又觉得没面子是不是？”

　　小姚听了忍不住笑起来，马上又埋怨起来：“小姐，你说孝贤少爷天天在忙什么，一个月也不见得过来见你一次，反倒是天天听到太太小姐们议论，他又带着那位琳达小姐去了这里去了那里的。”

　　“没事，我和孝贤可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呢呀。只要心意相通，何必要天天腻在一起。”苏宜香虽然这样说，心里却一阵失落。上一次约她去踏青，不过才到河边散步一会儿，他的秘书琳达便开车过来，说工厂里有要紧事情，请他回去。陈孝贤虽然有些为难，但还是匆匆忙忙的走了。

　　苏宜香甚至都有些记不清陈孝贤走时满怀歉意的神情，可是他的秘书琳达的表情她却记得一清二楚，那是一个女人因为胜利而炫耀的神情。那个琳达，一身惹眼的格子骑马服，笑容张扬而热情，挽着孝贤的胳膊款款离去，却不忘记回头留给她一个炫耀的微笑。

　　苏宜香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从什么时候起，从小一起长大的陈孝贤，青梅竹马的陈孝贤，从小就盼望着娶自己为妻的陈孝贤，竟然能挽着别的女人扬长而去，半分留恋也没有。难道从自己接手裁缝铺开始？从陈孝贤出国留洋开始？还是从他回来后身边多了一个秘书琳达开始？

　　苏宜香脑子里一片混乱，也不知道小姚又说了什么，便昏昏沉沉睡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宜香在梦中一惊，忽然醒了过来，睁开眼就看到陈孝贤面色阴沉的坐在桌旁，一眨不眨的看着她。见她醒来，他的脸色稍微好转些，仍是闷声闷气的说：“你怎么在榻上睡着了，会着凉的。”

　　苏宜香心里一暖，就笑起来：“没事，哪有那么娇贵呢。有些累，就不觉睡着了。”说着起身下榻，坐到了他对面。

　　陈孝贤脸色又沉下去，却不说话了。

　　“孝贤，你今天怎么有时间来看我，最近生意还顺利么？”苏宜香也不问原因，只是闲聊。

　　陈孝贤冷哼了一声，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问：“程少是不是请你到他们厂里去做设计顾问？”

　　苏宜香一惊，不知道陈孝贤在哪听到的消息，却俏皮的笑着说：“听谁说的，程家少爷不是做洋装生意的么，找我这土裁缝做顾问干嘛？” 心里暗想，自从自己接手苏家，却是很久没有肃清内宅了。这等她和小姚、福叔讲的私密话，都被别人传了出去。

　　“你哪里是土裁缝？”陈孝贤忍俊不禁，用手使劲点着她的额头：“苏家几百年的威名，可不是一般的裁缝铺呢。”

　　苏宜香哈哈笑起来，跳起来躲到窗边，陈孝贤起身过去伸手将她拽进怀里，低头在她耳边轻声呢喃：“苏苏，等过两年，我全部接手家里的生意，就娶你。这样就不会有人说闲话了。我现在，真是的很辛苦，没有时间来陪你。你要照顾好自己。”

　　苏宜香轻轻挣脱了他的怀抱，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的说：“孝贤，我可以帮你的，真的。我——”

　　陈孝贤有些烦躁的挥挥手，脸色又阴沉下来：“苏苏，你别闹了，你只要好好的躲在这云深巷里不给我添乱就行了！我这样辛苦为了谁，不就是为了能风风光光娶你进门吗？我也不求你能和我同进退，一起分担，就只求你能老老实实的在这巷子里做你的清闲大小姐，不要给我添乱，不要让人家指着我的鼻子说我未婚妻怎样怎样，行不行？”

　　苏宜香吃了一惊，退了两步，才明白陈孝贤刚才说了什么。她深深吸了口气，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孝贤，原来这几年来，你一直是这样想的。我只是个旧式的深闺小姐，与你的事业，根本毫无助益，是吧。你今天来，也不是因为想我了，而是因为人家说你未婚妻怎样怎样了。难道别人说三道四，你就跑来不由分说的指责我？”

　　“苏苏，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陈孝贤避开她的目光，语气也软下来：“可是苏苏，你每天就坐在这巷子里，给人量量尺寸，做几件衣服，怎么能知道这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了。洋布洋纱，机器成衣，很快传统的纺织业和作坊式的运营模式就会被淘汰的。苏苏，你看现在的商行都在做新实业呢，林家生意有六成都是在传统纺织业上，如果不尽快转型，恐怕就要濒临倒闭的危险了。”

　　“我知道你辛苦，可是——”苏宜香还想再说什么，可是陈孝贤不耐烦的抬了下手腕，看了下时间，然后安抚的扶着她的双肩，柔声叮嘱：“苏苏，我就知道你会理解我的。乖乖听话，我有时间再来看你。”

　　苏宜香看着他微皱的眉头，不耐的眼神，顿觉被抽干了力气，只是点点头，便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却看见一身黑色洋装，带着蕾丝帽的琳达小姐正站在院子里，看见自己望过来，给了自己一个灿烂的微笑。苏宜香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对陈孝贤说：“快去吧，你的秘书在等着你呢。”

　　陈孝贤如释重负，匆忙道了声再见，便向外走去。

　　苏宜香透过窗子看着两个人的背影，走路时靠的那么近，就好像很久之前她和陈孝贤一样，边走边聊，边聊边笑，连两个人的影子看起来都那么亲密无间。

　　想到这，泪水就轻轻滑下来，原来，他想要的并不是这样的自己。

　　或者，他想要的，现在，已经不是自己了？

　　两个曾经两小无猜的人，走到这一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