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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生辰 程南柯邀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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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南柯斜斜倚坐在回廊里,酒后微醺,周身竟有些热。
他随手解开领口的纽扣,直解到第三颗扣子,才觉得舒服些,指尖还停留在那圆润冰凉的纽扣上,不知怎就想起那个淡然的笑颜来。指尖的冰凉直透到心底,那股周身的燥热也淡下去。
“哥,你在这里啊!”
程南柯知道是明珠来寻他,便闭上眼睛,装作睡着的模样。
程明珠笑嘻嘻的坐在他身边,自顾自的说:哥,前面的客人还没有散呢,你怎么跑到这里来躲清静啊。是你办生辰,又不是我,还得我去帮你应酬,我还约了文慧去量尺做两套裙装呢。”
程南柯忽然张开眼:“去谁家量尺?”
程明珠扑哧笑出声来,忍不住揶揄他:“哥,你怎么去了次苏家,就连这种妹妹去谁家衣服的事情都感兴趣了?以往别说我去谁家量尺,就是我去谁家放火你也不会过问啊。”
“你从小到大,不论是去人家里打牌没钱付账,还是男朋友被抢去人家里喊打喊杀,哪一次不是我去给你收拾烂摊子的。”程南柯又闭上了眼睛,慢声细语的说。
程明珠只恨自己嘴巴欠,扬手轻轻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满脸堆笑的用肩头撞了撞身旁假寐的哥哥:“从小到大哥哥最疼我了。我这不是搞了些一手资料来孝敬哥哥嘛。”
程南柯有些微醉,声音比平时也柔和几分:“什么一手资料,要你去女校读书你又不肯去,只知道整日和那些太太小姐混在一起,不是打牌就是逛街--”
“好好好,我投降,我投降。我没志气,行了吧。”程明珠听见哥哥又在念叨她,马上就投降讨饶,半分也不迟疑,生怕哥哥又起了送她去读书的念头。
“不过哥哥,你不知太太小姐们的消息最是灵通,有些事情可是代代相传,有些隐秘八卦,啧啧,真是精彩的不得了。比如那个云深巷的苏小姐——”
程南柯微微睁开眼睛,凝神听着。程明珠一看,就知哥哥待这个苏小姐果然不一般,哥哥这种人,眼里只有生意和银钱,女色半分也入不得眼,连经常来家里来玩的文慧,哥哥都恐怕叫不出名字来,对这个苏小姐反倒是很注意。
“苏小姐怎么了?”程南柯见她并不说下去,只是看着自己贼兮兮的傻笑,忍不住问。
“这苏小姐可绝对很特别,人人都道她是仍留在旧时光里的人,守着那个百年的老店铺,不管外面天翻地覆。不过哥哥,你可知这苏小姐的母亲可是原外交大臣的女儿,兴洋务办西学,可是那外交大臣的得力助手。嫁给了苏家裁缝老店的少东家,从此之后便相夫教子,很少出来走动了。我听云深巷金店的李太太说,好像前些年去了法国,有时也把苏小姐带去住一段时间才送回来的。”
程南柯眼前又浮现出那双淡然明澈的眼眸,心中微微一动,她正值豆蔻年华,风华愈盛的时候。传统的裁衣手法都取含蓄得体之美,而她的手法,却较之更流畅分明,细细品来,果然有西式洋装的棱角分明和张扬的味道。看起来倒是如临水照花的深闺小姐,原来并非真是在那巷子里藏在旧时光里的人啊。
“哥哥,你是不是喜欢上苏家小姐了?”
程南柯懒洋洋的瞥了她一眼:“我只是——惜才而已。现在洋装成衣风行,制衣厂要想发展起来,只能另辟蹊径,中西结合的自创服装品牌,才是出路。而苏小姐,既有苏家几百年传承的底蕴,又能融合西方服装的精髓,绝对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她会成为一位非常了不起的设计师的,不只是做一个满足了你们这些少女美梦的裁缝店的大掌柜,而是成为能左右整个服装行业,影响一代人审美的人。”
程明珠一愣,马上说:“那还不简单,去请苏家小姐来做顾问嘛。你有银子她有才华,你们合作,岂不是天作之合吗?不过,苏家小姐有未婚夫的,就是那个陈孝贤,也没见苏家小姐给他做设计顾问的。”
程南柯嗤笑一声,伸了个懒腰,起身叮嘱妹妹赶快回去招待客人,不要出去乱讲,不然扣光她所有零用钱后,便离开了。静谧的黄昏里,峻拔的身影倒显得格外柔和,慢慢消失在花园的小径里。
此刻苏宜香正一个人在慕园中发呆,黄昏是这样的静谧,周围的枝叶茂盛繁密,暗影横斜,斑斑驳驳的洒在她的身上。她闭上眼睛,周围一片宁静,只有风声和枝叶摇曳的沙沙声入耳,青草和花香的味道轻轻浅浅,浮动在周围。
程南柯随着领路的店员走进园子,顿时芳草的清香就扑面而来,隐隐可见亭台楼阁掩映在错落有致的树影中。
早听说苏家的慕园自修建好,已经近百年了,期间没有大肆改建过,仍是风格古朴,浑然天成,别有韵味。沿着青石板路走进园子深处的时候,就看到一幅美人花间小憩图。苏宜香靠在木椅上,身后是枝繁叶茂的古树,周围是星星点点的怒放繁花,她一身月白色的旗袍更显的优雅动人。
程南柯的目光不由自主的从她微微轻抬的下颚,滑到自然交叠的双手,再到她舒展修长的腿,忽然觉得在酒宴上的燥热又浮了上来,不禁轻咳了一声。
店员正在犹豫要不要叫醒苏宜香,这时苏宜香忽然睁开了眼睛,正对上程南柯比平时要明亮的目光。
店员马上说:“小姐,程先生说有要事要见您,所以——”
苏宜香愣了下,又看了程南柯一眼,仿佛想确认这是不是梦,才起身笑着说:“好,你去忙吧。今天不是程先生的生辰么,程先生找我有要事?”
程南柯只是看着她,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恢复了往日的淡漠,但是眼底仿佛有明明暗暗的火在燃烧,但又看不真切。
“程先生,如果有事,不如去店里谈吧。”
“不,就在这吧。这里风景很好。百年慕园,果然名不虚传。苏小姐你不会介意这么好的地方与人分享吧?”程南柯说话间已经解开外套,坐在了椅子上。
苏宜香暗暗腹诽,这店员阿拙是福叔新推荐的,说是为人机警,最识时务,在当下这多事之秋做店员最好不过。果然没错啊,知道这程家少爷不能得罪,宁可牺牲老板的休息时间,也得照顾好大客户啊。可这程南柯,自己生辰不该醉得一塌糊涂么,怎么还会跑到这里来?
苏宜香虽然暗暗腹诽着,但是仍是一脸微笑,拉开一点距离,坐在了旁边。程南柯轻轻舒了口气,笑着说:“人人都道你是旧时光里的人,没想到苏小姐也这样不拘小节。”
“大家都是生意人,何必讲究这些虚礼。我每日目测量体不知多少人呢。”苏宜香微微侧首看着他,眼里有些许调皮的笑意。继续默默腹诽:不是你说要在这里聊的么?我不坐椅子,我还站着伺候您不成?
“那苏小姐有没有兴趣到我的制衣厂里来做服装设计顾问?”程南柯避开她的目光,直入主题。就算这黄昏这样静谧,身旁的人这样安然自若,他还是觉得异常的燥热,有一种陌生的感觉在他心底炸开,让他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不敢再过多停留。
苏宜香愣了下,没想到程南柯会这样问,她看着他,心里却想着陈孝贤一定会生气,这件事情连当作笑话都不能讲给他听。
“苏小姐意下如何?”程南柯见她不说话,不由自主的向她倾过身去,继续追问。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顿时拉近了许多,苏宜香都可以清晰的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茄的味道和酒气,甚至感觉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灼热。
她只好站起身,走了几步拉远距离,再回过身来仍是浅笑嫣然:“程先生,多谢抬爱,但是——我不过是一个小店主罢了,真难堪重任。”
程南柯也站起身来,紧紧锁住她的目光似有火焰明明灭灭,灼痛了她的眼睛。苏宜香直觉感到危险,不自觉的后退了一小步。
“苏小姐,不必太过自谦。”程南柯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紧张,眼底的火光瞬间熄灭,声音仍是低沉偏冷,一如当初相见时。
苏宜香暗暗松了口气,客气的回绝:“承蒙程先生厚爱,但是我对洋装和成衣厂了解不多,恐怕不能胜任,倒是辜负了程先生。”
程南柯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她有一瞬间甚至都觉得看到那眼底深处又涌出灼人的光芒,可是转瞬间,他只是笑笑,绅士般的微微一鞠躬,说了声打扰了,便走了出去。天色渐渐暗下来,他颀长的背影挺拔而英气勃发,但是在熹微的暮色中,却显得万分寂寥。
苏宜香看着他消失在小径尽头,本应该觉得松口气,可是心里却有些担忧,程南柯为什么会忽然请自己去做设计顾问?他今天表现怎么这样奇怪?他的背影怎么透出这样寂寥的味道?
晚风微凉,苏宜香忽然打了个冷战,才发觉自己站在这里正胡思乱想,关心起一个陌生男人来,于是收起思绪向外走去,暮色苍茫,整个慕园都沉浸在一片昏暗的静谧中,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林间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