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在我家》沈剪灯

9、第九章

　　座位在靠窗的位置，白木禾惊喜不已：“可以看见夜景！”
　　从摩天大楼的顶层俯瞰这座城市，群灯如点点篝火，又如万颗繁星，坠落在漆黑如潭水的暗夜中，一时竟分不清哪里是地面，哪里是天上。
　　白木禾倾斜着身体努力凑近窗户，眸中映照着外界光亮，仿佛星星缀在瞳孔里面。
　　死神陪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将菜单递过去，“想吃什么，自己点。”
　　白木禾“哦、哦”地接过，来不及读顺长长一串拗口的法式菜肴名称，就被后面跟着的数字惊吓到。
　　“怎么这么贵？！”
　　死神抱着胳膊：“出来吃饭就要吃好的啊，不然费劲跑到这里干嘛。”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
　　白木禾不敢相信地连翻好几页，简直要被上面的价码惊掉下巴，手心都微微潮了，抬起头来结结巴巴地：“其实我也不是很饿……”
　　死神竖起两道眉毛：“你开什么国际玩笑？”
　　白木禾犹犹豫豫，无限担忧：“那个，你真的记得信用卡密码吗？要不要去外面买瓶矿泉水刷一下看看……”
　　死神没好气地瞪那个家伙一眼，略扫一下菜单，伸手招来侍应生，点了最贵的tasting menu，然后把酒单递过去：“要喝什么，自己看。”
　　白木禾紧张地咽口唾沫，根本分不清哪里是红酒哪里是香槟，对年份和产区更是完全没有概念，眼角余光瞥见价格，又肉疼得不行。翻了半天，小心地把酒单递回去，眼睛不敢抬：“我不喝酒的。”
　　死神没再勉强他，对侍应生道：“蒸馏水，两个人。”
　　白木禾目送服务生远去，半晌转回目光，对死神道：“我分不清那一堆刀叉，待会儿会不会出丑？”
　　死神道：“不用担心，没哪个法餐厅会把所有刀叉全部排列出来让你选，他们每上一道菜会配上相应的刀叉，吃完立即收走，下一道重新上，甜品也是这样。”
　　白木禾不自在地摸了下领带，小声呢喃：“那就好。”
　　不多时前菜被端上，鹅肝慕斯配芝士奶沫。白木禾起初有些犹豫，小心地试探着舀一口放进嘴里，眼睛瞬时亮起来：“好好吃！”
　　死神挑眉：“是吧？”
　　白木禾满脸欣喜，尽管不知道如此绵密的奶沫是怎么打出来的，然而从来没有尝过这种温润又丰富的味道。接下来的几道菜更令他赞不绝口，扇贝意大利饺配鱼子酱，油封三文鱼配蔬菜汤，牛肉佐鹅肝配波特酒酱汁，最后的甜品是芒果千层塔夹海盐焦糖。每一道都精雕细琢，各种层次的口感冲击着味蕾，如海浪一波波拍打在唇舌间。
　　白木禾眼泪汪汪地感叹：“真是好好吃。”
　　对于平日靠泡面和廉价便当维生的白木禾来说，今天简直就是过年级别的享受。不，比过年还好，过年他也只舍得多打两个鸡蛋而已。
　　死神瞧那家伙一脸幸福的傻样，举起杯子抿了口清水。
　　心满意足地用完餐，死神伸手招侍应生来结账。
　　瞅死神输密码的时候，白木禾很是紧张了一阵，手在餐桌下握得紧紧的，生怕出什么意外。直到机器传出确认收款的声响，紧绷的呼吸才松懈下来。
　　要知道，他可是做好了信用卡被拒，自己花一个月工资支付饭钱的心理准备，简直心惊肉跳。
　　两个人走出去，搭乘电梯直坠凡间。
　　白木禾捧着餐厅赠送的马卡龙礼盒，低头呐呐：“我第一次晓得，市中心还有这么高级的地方，有这么美味的食物。”
　　死神认同地点头：如果不是他生拉硬扯，这个抠搜搜的男人才舍不得来这里吃饭。
　　白木禾仰起面庞，对着死神笑起来：“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又开心又感激。
　　很真诚的模样。

　　打车回家，居民楼前的小巷子太窄了，出租车开不进去。两人就近下了车，走了一段路。
　　白木禾掏出钥匙打开锈迹满身的铁门，将马卡龙礼盒放在桌子上。
　　精致的，漂亮的，扎着小巧蝴蝶结的浅粉色盒子提醒他方才的一切真实地发生过，并不是一场梦。
　　死神脱去西装扔到一旁，大剌剌地躺到沙发上，摸着肚子消食。
　　白木禾盯着死神，若有所思：“你好像对高级餐厅很熟悉，一点也不怯场。”
　　死神勾着嘴角，得意地：“那是。”
　　白木禾神情认真：“你在失忆前肯定经常出入这种场合。”
　　死神没料到白木禾还记得这一茬，噎了下：“……可能吧。”
　　白木禾眉头紧蹙，努力思索着什么似的，突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
　　死神吓一跳：“你知道什么了？”
　　白木禾道：“你可能和家里起了争执，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伤心过度，才会晕倒在路边。这样你的心因性失忆就说得通了！有钱人家不是经常养出问题小孩吗？”
　　死神皱眉抗议：“我不是问题小孩。”这是什么不着调的推理啊？
　　白木禾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这个你说了可不算。毕竟你可是失忆了啊。”
　　“……”
　　“你看，这么长的时间，你家人也没有到处发寻人启事，登报登电视地找你，肯定还在生你的气。”
　　“……”
　　“你爸爸可能会说：这个逆子，让他走，我再也不要见到他！你妈妈就会说：孩子他爹，那可是咱们的亲生小孩！你怎么忍心！你爸爸就回答：我没有那样的儿子！你妈妈就会哭泣伤心：孩子他爹，你好狠的心！”
　　“……”
　　白木禾笃定地：“你爸爸妈妈没能达成一致，所以这么久了还没来找人，一定是这样，八九不离十。”
　　死神面无表情地耷拉着眼皮：明明相差十万八千里。
　　白木禾在沙发上坐下，安慰死神：“你就安心住在这里，等你父母来接，他们迟早会出现的。”
　　死神觉得好笑：“你好有信心。”
　　“当然啊，”白木禾很自信地点头，“父母心疼自己小孩的心情，不管多久都不会改变的。”
　　死神若有所思，半晌道：“说起来，我怎么没在家里看见你和你父母的合影？”
　　白木禾笑了下，托着下巴：“因为我们一家人一直在一起啊，从来没想过拍照的事。”顿了顿，“其实这附近有一家照相馆，但我妈妈一直身体不好，长期在家休养，爸爸总觉得拍全家福是个坏兆头，怕拍了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所以一直没有去。”
　　死神想了想：“也许你爸爸知道将来有一天，你看见全家福会伤心。”
　　白木禾轻轻地“嗯”了声，停顿片刻：“大概，这也是父母保护小孩的方式吧。”
　　半晌喃喃：“现在想来有些可惜，父母双双去世，真的没有什么可以记住他们的。”
　　死神问：“你很想他们？”
　　白木禾轻轻笑一下，“其实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毕竟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刚开始那段时间真的很艰难，不知道一个人要怎么办，有时候会幻想父母还陪在我身边。至少陪我到初中毕业吧，然而终究没有能够。那个时候明明还是个孩子呢，却要考虑如何养活自己了。因为未成年找不到工作，只能靠父母留下的微薄积蓄度日，每天都在拼命省钱，怕付不出下学期的学费，在长身体的年纪也舍不得吃。”
　　想来当时真的吃了很多苦。
　　也有一个人偷偷流泪的时候。
　　心里知道父母已经不在了，再也没了撒娇的资格，只能一个人咬牙活下去。
　　一转眼竟然十几年过来了。
　　这么努力，这么拼命，好像对得起自己了。
　　又好像最对不起的，就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