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在我家》沈剪灯

7、第七章

　　死神冷着眉眼，指指白木禾的裤子，开口问：“怎么回事？”声音不含半点温度。
　　白木禾下意识低头打量，这才发觉膝盖的布料已经斑斑点点，鞋子也脏得不行，泥里滚过一圈似的。他不好意思地笑一下：“回去得洗了。”
　　死神没有沾染丝毫笑意，声音依旧冰冷：“问你怎么搞的，不要转移话题。”
　　白木禾被那副黑脸弄得有些发慌，声音低下去：“我不小心把东西洒到地上，又去捡，没什么大不了的。”
　　死神想拎着这个家伙的耳朵大吼：差点划到大动脉算没什么大不了的？简直欠教训！
　　白木禾完全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仍然笑眯眯地：“谢谢你来接我。”一脸的感激。
　　死神翻个滔天巨浪一样的白眼，宽阔的黑色雨伞伸到那个男人头顶，怒气未消。
　　“小黑，你失眠哦？”
　　“……”
　　“以后不用出来接我，外面太冷了。”
　　“……”
　　“对了，我今天和店长说了你的事，他同意你来餐厅打工，是不是很棒？”
　　“……”
　　尽管没有收到任何回应，白木禾依旧雀跃地自言自语，絮叨叨的。死神听得额头青筋直跳，只想拿伞柄敲那个白痴的脑袋。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死神脱去西装，抖落水珠，白木禾忙着去厨房烧水，手刚一提起水壶便觉剧痛，“砰”地一声金属撞击上地面。
　　死神听见锐利声响，迅速眉头皱起：“怎么回事？”快步走入厨房，一把抓过白木禾的手。
　　手腕已经高高地肿起，呈紫红色，想必是被货箱砸到，外面温度低没感到痛，现在淤血已经扩散，有愈发严重的架势。
　　白木禾缩起脖子，一个劲向后抽手，好像犯了错的小狗：“你别骂我……”
　　死神冷笑两声：“你也晓得会挨骂。”黑着脸将毛巾浸入冰水，给这个倒霉鬼冷敷上，“不行就不要硬来，你看你细胳膊细腿几两肉。”
　　白木禾胆怯地：“小黑你好凶。”眼睛也不敢抬。
　　“是我的错咯？”死神挑眉，“难道不是你不自量力，非要逞强？这次没有伤到韧带和骨头算你走运。”
　　白木禾抿着唇不做声。
　　死神道：“还有，今天在餐厅是不是有客人找你麻烦，怎么不反抗回去？”
　　白木禾仍然没有意识到死神究竟怎么晓得这件事的，闷声闷气地回答：“不能和顾客吵架。”顿了顿，“……会给店长添麻烦。”
　　死神抱着胳膊，一脸冷然：“所以活该被欺负。”
　　白木禾半晌没作声，然后说：“其实龙虾卖完了不全是店长的责任，因为换季的关系，这段时间订货量很难控制。加上下雨路途不畅，货运不稳定，餐厅也不敢大量采购。”
　　死神不置可否，然后道：“这周跟店里请假，手伤成这样怎么干活。”
　　白木禾奇怪地：“为什么要请假，我不是还有一只手吗？”
　　死神一口气没提上来：“你心里能有点数吗，作死也要有个限度好不好！”
　　白木禾被骂得眼睛直眨，缩着脖子道：“我有数的，但是不去打工就没钱……”
　　在死神凶巴巴的两道目光扫视下，白木禾趴到卧室床上去，怕被烧到似的瑟缩在被子里，只敢露出一双眼睛。
　　死神坐在床边的地毯上，盯着那个让人来气的家伙：“挣钱是为了花，你平常吃也舍不得吃，穿也舍不得穿，抠得要死，拼命赚钱图什么？”
　　白木禾蜷在被子底下，声音嗡嗡地：“我想多存些钱啊。”
　　死神挑眉：“存钱做什么？”
　　白木禾回答：“将来总归要用的。” 理所当然的模样。
　　死神瞅着那个倒霉鬼，很想告诉他你就要死了，你没有将来。
　　然而对着那双温良的，小动物般的眼睛，最终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

　　醒来的时候，窗外依然在下雨，天色阴暗，仿佛一张老旧粗糙的毛毯，沾满结块的灰尘。雨水拍打在玻璃上，声响沉重，水滴淋漓而下，一片模糊。
　　白木禾在死神满是威胁的目光下，委委屈屈打了电话，跟店里请了假。
　　死神从鼻孔里哼出一声：这还差不多。
　　这个阴雨连绵的星期就这样空出来。
　　白木禾忙碌惯了，对突如其来的闲暇完全没有准备，一时不知道可以做什么，只好和死神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手腕上仍缠着冷敷的毛巾。
　　电视节目里正在探讨人生理想和人生价值，嘉宾们侃侃而谈，死神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突然问白木禾：“你有理想吗？”
　　白木禾“嗯？”了一声，半晌弱弱地回答：“我没有啦。”
　　死神蹙眉：“……这么没出息。”
　　白木禾浅浅地笑了下，“如果有那种东西的话，我是注定无法实现的。”
　　死神一下没听明白：“什么？”
　　白木禾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捏起一块饼干，放在唇边，怔怔地：“我这个人……想要的东西都留不住。”
　　停顿半晌，轻声地：“我现在，连开心都不敢大声，怕被神听见，收走自己所有的好运。”
　　外面的雨似乎又大了些，风也开始刮起来，狭长的呼啸声如一枚银针，白木禾下意识地望了眼窗外。
　　天空中阴云密布，晦暗的云层庞大而厚重，沉甸甸堆叠在这座城市的上空，又沉默又压抑。
　　死神想了想，问：“为什么这么觉得？”
　　白木禾无奈地笑一下，嘴角勉强地牵扯：“因为从小到大，一直是这样。”他用手背疲倦地触碰一下额头，“也许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俯视芸芸众生呢。”
　　死神静静地听着，然后道：“如果真的有神的话，你觉得他是个锱铢必较的家伙，每天拿着小本子和计算器盯着你吗？”
　　白木禾忍不住笑一下，露出白皙的牙齿：“谁知道呢。”怔忪地盯着手中的饼干，也没有要吃的意思，许久道：“我觉得，只要小心翼翼地活着，悄无声息，就不会引起神的注意。”
　　停顿片刻，“开心的时候不要笑出声，难过的时候不要哭出声，神就不会意识到我的存在，也不会为难我。我就可以继续活下去，有一些值得快乐的事，拥有微不足道的幸福。对我而言，就足够了。”
　　死神想了想：“万一神会给你更大的幸福呢？”
　　白木禾咬一口饼干，轻轻回应：“不要了。”
　　“一并舍弃了？”
　　“嗯。”
　　死神打量一眼面前的男人，苍白而平静的脸孔，隐忍，温顺。
　　窗外雨势愈重，狂风裹挟着硕大的雨滴没头没脑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仿佛一只只手沉沉拍打。白木禾呆怔地望着，嘴里的饼干半天也没咽下，就这么含在口中。
　　死神想了想，问：“就为了不被神注意到，把其他所有可能性通通拒之门外，不觉得可惜？”
　　白木禾摇摇头：“不觉得。”
　　两个人一同没有说话。
　　死神转过头看了会儿电视，下意识地：“如果能够选择的话，你想从事什么职业？”
　　白木禾笑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托着下巴思索一会儿，“……做高空中擦玻璃的人吧。”
　　死神倒是没想到这个回答，不免奇怪：“为什么？”
　　“嗯……”白木禾晃了下脑袋，“没什么理由啦。”不甚在意地耸耸肩。
　　死神撇撇嘴：“什么嘛。”
　　白木禾又笑一下，伸手抚平死神脑袋上炸开的毛。
　　窗外的雨依旧淋漓落个不停，天色渐渐转黑。白木禾透过雾气弥漫的水幕向外界张望，鼻尖抵在冰凉玻璃上，喃喃道：“很快就是深秋了。”
　　自言自语般地，垂下眼睫，面庞有些难过的神情。划过玻璃的雨水映照在他的面庞上，好似一道模糊不清的泪痕。
　　死神刚要说话，白木禾突然转过头来，一如往日笑眯眯地：“今天没法出门，只能委屈你吃泡面啦。”
　　仿佛方才的一瞬只是死神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