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在我家》沈剪灯

31、第三十一章

　　莫池从千米高空急速下坠，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降临在医院大楼上空，风浪震得方圆数公里木摇花飞。
　　头顶的光线或明或暗，走廊安静而空阔，他颀长的身形步步逼近白木禾所在的ICU。
　　躺在惨白病床上的男人已经退烧，不再抽搐，双目仍旧紧闭，不安地蹙着眉。
　　莫池足尖悬浮，离地仅数厘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来到白木禾的面前。
　　“小白”，他笑了下，“我来接你了。”
　　白木禾缓缓睁开眼，眸子有些困惑，开口沙哑道：“店长。”
　　莫池伸手抚摸一下他丧失血色的面颊，苍白的脖颈，因消瘦而突出的喉结，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子。
　　开口道：“你想跟我走吗？”
　　白木禾不明所以，迷惘地：“……去哪里？”
　　莫池没有回答，继续问：“你害怕吗？”
　　白木禾咽了口唾沫，想了想，摇摇头。轻声道：“店长一直很照顾我，对我很好的。”
　　即便此刻，依旧是全然的信任。
　　莫池微笑着点点头，细长指尖如流水般挥动，掌心金光阵阵，毫不犹豫地，将镰刀劈头斩下。
　　白木禾的灵魂轻飘飘飞到半空中。
　　他毫无意识地低头去看病床上的那副躯体，一动不动，监测仪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心跳已经变成了平平的直线。
　　他已经死了。
　　莫池道：“一点都不痛，对吧？”
　　白木禾迷迷糊糊地，点点头。
　　莫池目光温和，问：“害怕吗？”
　　白木禾想了想，摇了下头：“我知道自己注定是要死的，所以不怕的。”
　　毫无反抗地，老实、温顺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莫池微微颔首，一扬手，收起金光闪烁的长柄镰刀。
　　白木禾呆怔地注视着光芒消散，喃喃道：“原来店长也是死神啊。”
　　莫池笑笑，指尖戳一下男人的额头：“你现在才发觉吗？”
　　白木禾捂着脑袋，委屈地：“这我哪晓得。”
　　莫池道：“不过我和小黑那种死神不太一样，部门分工不同。他们比较像……嗯……”似乎在脑海中寻找合适的词汇，“……跑腿的。”
　　白木禾恍然想起什么似的，瞪大眼睛：“你不说我差点忘了，小黑呢？”
　　莫池道：“我路上跟你慢慢解释。”牵着白木禾灵魂飘出医院，飘过这座城市的上空，俯视着脚下无垠的地面。
　　“很好看是不是？”莫池指指下方，温暖的，橙色的灯火，千千万万，汇聚成海，似乎足以对抗冷漠而无情的寒冬。
　　白木禾点点头，感慨：“好漂亮啊。”
　　莫池微微一笑：“喜欢这样的风景吗？”
　　白木禾用力地点头：“嗯。”
　　他一直想从高高的地方俯视这座城市，在半空中，隔得远远的。活着的时候没能办到，死后终于看见了。
　　此刻，没有任何痛苦，内心只有平静。
　　莫池凝视片刻，收回目光，道：“你不会再见到小黑了。”
　　白木禾一怔：“什么？”
　　“他不会再回来了。”
　　白木禾智商不太够用的样子，愣愣地，“这是什么意思？”
　　莫池平静淡然道：“他犯了死神的大忌，将你的名字从死亡卷轴上划掉了。”
　　“哎？！”
　　“所以必须接受惩罚，我们可是有很严格的追责流程的。”
　　“哎哎？”
　　白木禾眼睛瞪得和铃铛一样，满脸震惊，“他怎么干出这种事？！”
　　“对吧”，莫池为难地扶住额头，家里小孩犯了大错的模样，“我不得不替他收拾烂摊子。”
　　白木禾无比愧疚：“店长辛苦了。”脑袋低垂，恨不能当场替小黑赔礼道歉。
　　莫池挑眉道：“你也觉得那个家伙应该受惩罚，是不是？”
　　白木禾点点头，“应该的。”想了想，小声地，“其实小黑不是个坏人，能不能罚得轻一点……”
　　莫池一口回绝：“不能。”
　　白木禾有些难过地：“……哦。”漂浮在半空中，驼着背，惨兮兮的模样。
　　莫池打量着自己的指尖，漫不经心道：“小黑已经死了。”
　　“啊？！”
　　接二连三的打击几乎要将这个苍白瘦削的男人击垮了，身躯摇摇欲坠：“怎么会这样……”
　　莫池并无任何情感波动：“我需要照章办事，如果每个死神都依照自己的喜好决定人间生死，那岂不乱套了。”
　　白木禾眸中渐渐聚集起了泪，大颗大颗汪在眼眶里，面上是难以言述的悲伤。闭了闭眼，纤长睫毛也沾上泪滴，仿佛清晨缀在叶尖的露水。
　　小黑对他非常好，会在下雨天带着伞，出现在公交车站旁；会质问他有没有被人欺负，凶巴巴地让他吼回去；会和他一起坐很久的地铁，去郊外的猫咪救助中心照顾受伤的小猫；会在寒冷的冬季替他系好围巾，把他的手搓热了塞进大衣口袋里。
　　替他在火锅里费劲地打捞年糕的小黑，很努力很努力的。
　　两个人还一起在圣诞节那天夜里，躺在河边草地上看了漫天烟火。
　　他还对小黑说了一直很喜欢的，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雪仙女的故事。
　　茫茫雪地里，有相依为命的两只兔子，一只灰色，一只棕色。棕色的那只有点坡脚，后来变成了雪精灵。
　　小黑是上天送给他的礼物，他不会再有第二个小黑了。
　　他愿意用任何代价，换小黑回来。
　　白木禾咬着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啜泣出声：“能不能把小黑还回来，我愿意跟店长走，去哪里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