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在我家》沈剪灯

29、第二十九章

　　医生将最新的CT扫描递给死神，道：“目前考虑了几种手术方案，包括眶颧、颞下、乙状窦后、枕下外侧髁、小脑幕前和眶内入路，但是哪一种都不能保证百分之百切除血管瘤。我们只能尽力而为，切得越多，将来复发的几率越小，最好的情况是全切。”
　　死神凝视着CT里那个红莓一样的东西，问：“这个手术成功率大吗？”
　　医生沉吟片刻，道：“开颅手术的危险性其实比较高，出血、脑肿胀、脑积水是常见的并发症。也可能损伤脑部神经，如果损伤面神经，会造成面瘫，损伤语言神经，可能会失语，损伤视神经，患者视力会受影响。
　　“在手术过程中，如果脑组织嵌入缝合的硬脑膜间隙，或硬脑脑膜缝合不严密，可引起脑脊液漏。现代医学虽然发达，但不能保证每一个环节都百密无疏。这些后遗症将伴随患者终身，建议家属谨慎决定是否手术。”
　　死神踌躇半晌，道：“白木禾没有亲人，没有家人，术后不会有人照顾，如果他失语或者视力受影响，几乎无法独自生存。”
　　医生摸了摸下巴，道：“患者血管瘤的位置深入脑干，手术难度较大。如果不接受手术的话，只能姑息治疗。回家平躺，不要运动，不要出门，更不要坐飞机、火车，以免血管瘤再次破裂出血。”
　　死神面露犹豫，缓缓开口：“白木禾仅仅三十岁，未来本应该有无数可能性，如果只能待在家里，终日卧床，这样的人生实在难以接受……况且他家境并不富裕，仅有的存款恐怕维持不了多久这种闭门不出的生活。”
　　医生再次打量一眼CT扫描图像，道：“总之先在ICU观察一阵子，等患者的病情完全稳定下来。他目前的状态不大适合手术，ICU的护士说他昨晚开始有些发烧，目前还没有退下去。”

　　死神站在ICU的玻璃外，注视着那个被医生和护士围绕的瘦弱男人。白木禾头部裹着纱布，戴着呼吸机，身体因为难受而微微抽动。
　　他太单薄了，太轻了，如果不是被褥压着，好似随时会飘到天花板上。
　　由于发烧的缘故，每日例行的探视也取消了。护士说昨晚十一点开始体温渐渐升到38度，凌晨两点的时候39度，早上用药后降到37.5度，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很有可能再次升温。因为血管瘤的关系，发烧的同时还伴有抽搐和口吐白沫。
　　死神凝视片刻，离开重症监护室。
　　登上医院楼顶层平台，腾空而起，脚下巨大的建筑不时有银光闪烁。死神的同僚们扛着镰刀在各个科室进进出出，与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们一般忙碌。
　　“你有什么打算？”背后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
　　死神回过头去，与自己一样飘浮在半空的不是别人，正是店长莫池。
　　对方亦是一袭纯黑色西装，金色纽扣，黑色领带，手插在口袋里，面庞冰冷地盯着自己。
　　死神缓缓道：“人间常说‘与死神争分夺秒’‘从死神手下挽救生命’，原本应该死亡的人侥幸逃脱并不是罕有的事。死神们素来业务繁忙，没必要盯着某个人或某条命穷追不舍。”
　　莫池眉头一挑，道：“此话不假。如果一次没死成，下次死神来敲门，或许是好几年以后的事情了。”突然话锋一转，“但小白的情况不一样。”
　　死神蹙眉：“为什么不一样？”
　　莫池不慌不忙道：“白木禾这条命，原本十几岁的时候就该收走的。他父亲替他挡了一刀，失血过多身亡。从此白木禾过起谨小慎微的日子，低调地活着，放弃了人生，连生日也不曾过过。不得不说这一招还挺凑效，十几年内竟然没有一个死神再去找他的麻烦，或者说，根本就没注意到这个低微到尘埃里的人。”
　　死神面色阴沉：“既然如此，为何不再放他一马？”
　　莫池闻言忍不住笑了下，“你该不会不知道我这种职位存在的意义吧？”
　　死神眉头紧蹙：“难道不是监管死神们的日常工作？”
　　莫池摸摸下巴，道：“这的确是我的职责之一，但更重要的是，我要确保应当死亡的灵魂无一遗漏地收割。莫池，取‘切莫延迟’之意。”
　　死神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莫池道：“其实对白木禾而言，死亡并不是个糟糕的结局。方才他在ICU有多痛苦，你也看到了。让我告诉你，开颅手术需要剃掉整块头发，用锯子锯开头骨，这一条难看的疤终身不会消散，疤痕处再无法生长头发，更别说术后可能发生的残疾和后遗症将伴随终生。你有考虑过术后失语，白木禾要如何生存？如果失明呢，将来的人生在黑暗中度过？如果神经受损，肢体颤抖，不受控制呢？恐怕连一杯水都无法端起，喝进嘴里，吃饭也会漏得下巴衣服上都是，毫无尊严。你只想让他活着，根本没为他之后的人生考虑。”
　　死神沉默半晌，问：“真的没有任何办法救他？”
　　莫池摇摇头：“只要白木禾的名字在死神的卷轴上，他就永远要活在死亡的阴影底下。”
　　死神默然无语。
　　莫池耸耸肩，道：“至少他死在你手里，比被一个陌生的死神收割走灵魂容易接受一些。你现在去ICU，还能尽量减少他的痛苦，对白木禾而言，是一种仁慈。”
　　死神思索片刻，下定决心似的，抬起面庞沉声道：“说的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