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在我家》沈剪灯

28、第二十八章

　　和医生预约病情和后续治疗的详谈，对死神来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他向来管杀不管埋，现在不仅不能动手，还得从其他同僚的手中抢下一条命，真是猝不及防的现世报。
　　医生将断层扫描CT放到灯下，打量片刻，道：“脑干出血暂时止住了，不排除再次出血的可能。”
　　死神不解地：“他的病究竟怎么回事？”
　　医生将目光从CT上转回，道：“颅内海绵状血管瘤听起来像瘤，其实并不是，它是一种发生在中枢神经系统的血管畸形。形状像个草莓，颜色也是红色的，容易形成血栓或出血。”
　　死神想了想，问：“我记得您之前说过，这种病不发作时和正常人一样？”
　　医生点点头，道：“有些人血管瘤只有几毫米大小，对健康无碍，可能到死都不晓得自己有这种病。有些人瘤长的位置比较好，没有压迫到语言神经和视觉神经，在没有破裂的情况下，可能一辈子不会发作。不过白先生没那么幸运，他的血管瘤直径两厘米，而且长在比较凶险的地方。”
　　死神道：“还好出血止住了。”
　　医生摇摇头，“这次出血量不大，加上送来及时，勉强捡回一条命。如不及时切除并做血管吻合，还会继续出血，而且越出越严重，直到无法抢救的地步。”
　　死神眉头渐渐锁紧，问：“能够根治吗？”
　　医生道：“目前国内外的治疗手段都是切除病变，切除得越彻底，后续复发的几率越小。”
　　死神思索片刻，道：“既然有治疗手段，那么请立即给他安排手术，我希望他活下去。”
　　医生摆摆手：“这个不是我个人能够控制的，需要整个科室开会讨论。颅内海绵状血管瘤的切除需要开颅，开颅手术的风险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吧。万一对脑部周围神经组织造成损伤，可能落下终身残疾。即便闯过这一关，术后还可能出现颅内压增高和脑积水。”
　　死神有一瞬的沉默。
　　医生接着道：“这还属于能够手术的情况，如果白先生根本无法接受手术呢？我方才也说了，患者血管瘤生长的位置比较特殊，手术风险很大，难度也高。也许医院研究到最后的结论是放弃开颅手术，转为姑息治疗，维持住病人目前的生存质量。”

　　过几日，又到了医院的探视时间。
　　白木禾精神状态好一些了，身上依然插着管子，无法进食，靠点滴维生，然而能够开口说话了。
　　死神坐在床边，瞅着那个家伙，道：“今天护士允许我待半个小时，差点没把我高兴坏了，明明只比前几天多十五分钟而已。”
　　白木禾浅浅地笑一下。
　　面色苍白，睫毛纤长，唯有眼眸温良，一如初遇。
　　死神问：“感觉好些了吗，头还疼吗？”
　　白木禾努力地喘息一阵，费力地：“我有些难受。”
　　死神道：“你才做完手术，需要慢慢恢复。”
　　白木禾轻轻地蹙眉：“我半边身子……动不了。”
　　死神替他掖紧被子，安慰地：“别担心，有医生在，好多人在想办法救你。”
　　“不用救我。”白木禾缓缓摇头，有些沙哑，“这一天迟早会来，我不害怕的。”
　　死神不由蹙起眉：“瞎说什么呢。”
　　白木禾垂了垂眼睛，喃喃地：“从父母双双去世那日起，我就知道，我会坠入深渊里。”
　　顿了顿，“我心里清楚，一辈子已经结束了，很早以前我就应该死去的。”
　　生命停留在妈妈发病的那个傍晚，停留在一地血泊里，身上带着刀砍伤的痕迹。身体被温暖的血液浸润，然后一点一点变冷。
　　但他没有死在那一天，他活到了成年，虽然很辛苦，很辛苦，常常躲起来偷偷抹眼泪。很渺小很渺小，一点也不起眼，但是活了下来。
　　读完高中，参加了毕业典礼，打工养活了自己，获得了原本不应该拥有的人生。餐厅店长对他非常好，经常给他打包好吃的东西带回家。每天都有值得高兴的小事，仿佛一簇小小的火苗，在寒风里坚定地燃烧着，微弱地照亮前方荆棘密布的道路。
　　生命的最后，好心的老天爷还送小黑来陪伴自己，让他有个可以说话的人。寒冷的季节，一起吃了一个人没有办法吃的火锅，回忆起许多几乎消散在记忆中的童年过往。他不觉得孤单，好像家人又回到了身边。
　　他的愿望很小很小，非常容易满足的。这段时间，每天都过得很开心，有所期待。
　　白木禾虚弱地躺在白色病床上，勉力挤出一丝笑容，沙哑地：“能过活到现在，我已经很满足了，没有任何遗憾了。”
　　用指尖轻轻地在死神的掌心划过，“真的。”
　　浅浅地笑了一下，垂了垂眼睫，“老天爷心疼我呢，我没有吃什么苦的。带我走吧，我不怕的，一点也不。跟着小黑走的话，我心里很安心的，很幸福的，我没有骗你。别为我的事情难过，也不要为难，真的。”
　　死神没有吭声。
　　白木禾空睁着眼睛，望向ICU白色的天花板，自言自语般：“我死了，是不是就能与父母团聚？”
　　“是不是可以见到他们？”
　　“一家人，还可以生活在一起吗？”
　　死神无法作答。
　　他身为死神，并不了解死亡之后的事情。
　　“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呢？”白木禾问。
　　死神长久地没有说话。
　　许久，下定决心似的，对那个男人道：“放心，你不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