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在我家》沈剪灯

27、第二十七章

　　白木禾柔软的、瘦弱的身体被抬到手术担架上，一群护士匆忙推向手术室。死神看见那个毫无意识的躯体仍在抽搐，嘴角不受控制地溢出白沫。
　　死神第一次希望，死亡这件事，可以离白木禾远一些。
　　在手术室外等待的时间，度秒如年，凌晨的医院安静极了，可以听见针掉落在地的声响。灯也熄灭了不少，走廊上半明半暗。
　　凌晨三点，一个身着白大褂的医生从手术室里出来，沾血的手套尚未来得及摘掉，冲着唯一等在外面的人问：“你是家属？”
　　死神立即从椅子上站起，回答：“我是他朋友。”
　　医生摘下口罩，道：“出血暂时止住了，但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需要转到ICU去。”
　　死神蹙眉：“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上一秒还好好地说着话，突然就晕倒了。”
　　医生道：“手术前做了CT和磁共振成像，初步判断是颅内海绵状血管瘤。”
　　死神眉头越收越紧，沉声道：“我从来没听他提到过这个病，也没出现任何不适。”
　　医生道：“这个病比较特殊，临床表现一般不引起症状。初期血管瘤比较小，病人跟健康人没有两样，也不会意识到自己有病。只有当瘤越长越大，压迫到神经，或破裂出血，才会突然显现病状。”
　　医生已经走远了，死神仍然怔忪地立在原地。
　　空无一人的走廊上，突然响起皮鞋踩在地上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在寂静无声的医院里格外清晰。
　　死神抬起头，走廊尽头立着一个修长人影。
　　那人身着一袭纯黑色西装，脚踩黑色皮鞋，系着黑色领带，手插在口袋中，面庞沉浸在灯光无法投射的暗影里。
　　黑暗中，没有谁可以看清那个人的面容。
　　没有人。
　　除了死神。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冷冽，不带一丝温度地开口：“莫店长。”
　　对面的男人嘴角向上勾起。
　　死神眉头紧蹙：“你在这里做什么？”
　　店长狭长双目阴森森瞥了一眼，道：“明知故问。”迈开双腿，颀长身形步步靠近手术室。
　　死神只觉得后背冷气窜上来，寒毛竖起，手渐渐收紧握拳。
　　店长漫不经心道：“医生不是说病情暂时控制住了么，你紧张什么？”
　　死神沉声道：“不管白木禾身上发生什么，皆与你无关。”
　　店长停下脚步，故作惊讶：“难不成与你有关？”
　　死神冰冷道：“他的名字，现在划归在我的日程中，其他任何人休想染指。”
　　店长冷冷一笑，“你还有脸提这个。”细长指尖轻轻一挑，一支金色卷轴徐徐舒展，如暖春枝叶散开，在晦暗无光的医院走廊中散发安静的、祥和的光芒。
　　“一条性命，四个月都没取走，其他活也没干。”店长眯眼打量面前的卷轴，“我数次和你说，要尽快行动，你却置若罔闻。”
　　死神咬牙切齿，恨恨地：那时候谁知道你是哪根葱。
　　千算万算，没料到最大的威胁就在白木禾身边。
　　“事情从初秋拖到年底，你还有什么借口？”店长指尖向回一旋，卷轴缓慢地卷起，金色光芒渐渐收敛，医院走廊又恢复沉寂暗然。
　　死神没有吭声，拳头仍紧紧攥着。
　　店长抬抬下颌，道：“如果我不出手，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
　　死神冷笑一声：“果然是你搞的鬼。”声音温度降至冰点以下。
　　店长蹙眉：“怎么说得好像我是罪人一样，你这是严重的颠倒黑白。”
　　死神忍不住质问：“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店长笑了笑，语气淡然：“我姓莫，单名一个池字。”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死神的瞳孔骤然收缩。
　　莫池耸耸肩：“我已经替你把最难的部分做了，余下的请尽快，切莫再有耽搁。”
　　言罢转过身，声音浸入冰水里：“你想必清楚，对于那些工作有疏失的死神，上面是如何追责的吧？”言罢不再做停留，修长身影消失在黑暗的走廊尽头。

　　死神透过重症监护室的玻璃，远远地，远远地眺望一眼那个躺在雪白病床上的男人。
　　他过瘦了，过于苍白了，好似没有重量，几乎和单薄的床单融为一体。
　　有护士小跑过来，张口道：“探视时间已经开始，你可以进去了。”又叮嘱，“病人刚刚苏醒，不能说太多话，探视时间只有十五分钟。”
　　死神依照指示穿上无菌服，戴好口罩，推门进去。
　　白木禾身上插着维生的软管，旁边的医疗器械发出“滴滴”声响，在安静的ICU里格外清晰。
　　死神凑近床前，隔着口罩问：“你睡了多久，晓不晓得？”
　　白木禾半眯着眼睛，没什么精神，摇摇头。
　　“三天。”死神伸手比出一个数字，“圣诞已经结束了，马上要到新年了。”
　　终究没有过成圣诞节，没吃到圣诞大餐，好容易才下定决心请的假，什么都没来得及发生，就结束了。
　　只记得平安夜那晚的烟火，异常好看。
　　白木禾垂了垂眼睫，没有说话。
　　死神轻捏一下那个家伙的指尖，感受着突出的骨节，和微弱的温度，道：“你快些好起来，将来还有无数个圣诞节，你会过到不想过，过到听见圣诞节就头疼。”
　　白木禾咧开嘴角笑了下，干涩的嗓子无法发出完整声音，唇上也没有血色。
　　死神道：“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治疗的事情我会和医生说。”
　　白木禾点点头，嘴唇因为脱水而干裂，仿佛久旱皲裂的土地。
　　离开ICU前，死神俯下身，轻轻地，在白木禾的额头印下一吻。
　　被死神吻过，不是什么好兆头呢。
　　“但你不一样”，死神向那个躺在病床上的男人说，“你会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