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在我家》沈剪灯

26、第二十六章

　　对白木禾这个家伙出奇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死这一点，死神有点始料未及。除此之外，生活惬意得不可思议，可以说顺风顺水。
　　两个人还去白木禾非常喜欢但是一直没舍得去的餐厅大吃了一顿。
　　可能因为马上就要死了，白木禾没了存钱的负担，花起钱来也不再心疼，近一阵子吃得特别好。泡澡的次数也增加了，不像往常那样动辄心疼水费。
　　死神有一种春天提前来了的感觉。
　　早知道这样，就早点告诉这家伙他是死神了。
　　“小黑，我们去看圣诞烟火吧！”白木禾指着电视，兴奋地向死神提议。
　　死神大剌剌地仰躺在沙发上，头枕着手，懒懒道：“好啊。”
　　白木禾道：“我们还可以去餐厅吃圣诞大餐！”
　　死神依旧懒懒地：“好啊。”
　　白木禾不满地嘟起嘴：“小黑你好冷淡哦。”
　　小黑瞪眼：“死神都答应你的要求了，你还想怎样？”
　　白木禾摸摸小黑炸开的头毛，笑眯眯地：“知道你是个好心的死神啦。”
　　死神乜斜那个笨蛋一眼，不屑地从鼻孔里哼一声。
　　白木禾认真地查看本市资讯：“平安夜那天晚上去看烟火怎么样？还有圣诞倒计时哎，我以往都没参加过这样的活动！”话唠唠的，一副既期待又不安的模样。
　　死神撇撇嘴：“因为以往你都在打工啊。”
　　白木禾长长呼出一口气，感慨道：“以前活着的时候像死了一样，快死了反倒认真活着了。你说，人是不是很奇怪？”
　　死神枕着胳膊，不置可否。

　　日子轻快如舟，很快就到了平安夜当日。
　　尽管死神觉得没必要，白木禾仍然坚持去西餐厅打一天的工。
　　“年末这段时间很缺人手，我不想让店长为难，烟火大会晚上十点半才开始，完全赶得及。”
　　死神替那个家伙系上红色的围巾，叮嘱道：“那你一结束就来找我，我提前去河边占位子。”
　　白木禾点头：“嗯！”
　　围巾一飘一飘地出了门。
　　死神想，真是个过分老实的家伙，都没几天活了还要去上班。
　　夜幕仿佛一张巨型的网，缓缓下沉笼罩住这座城市。由于节日的关系，今天餐厅生意特别好，前来用餐的情侣和白领络绎不绝，服务生们里里外外忙得脚不沾地，啤酒的销量也节节攀升。
　　晚上十点，结束一天忙碌的工作，白木禾在更衣室脱下制服，解开领结。
　　店长推门进来，惊讶道：“你还没走？烟火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白木禾匆匆忙忙套上大衣，边拉袖子边道：“马上走。”
　　店长伸手替他拽上衣袖，整理好帽子，认真地嘱咐：“好好玩啊。”
　　白木禾点点头，“谢谢店长同意我请假。”一脸的感激。
　　店长笑道：“哪里的话，应该的。”最后三个字似乎咬得特别重。
　　白木禾有些奇怪，然而烟火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他来不及多想，飞快奔出餐厅，慌慌张张朝河畔的方向跑。
　　要是迟到了肯定会被小黑超大声地凶。
　　河岸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几乎都是平安夜出来约会的年轻男女。远远地，白木禾一眼瞧见那个浑身上下一身黑的人，兴奋地挥手：“小黑！”
　　死神转过头，冲面前的男人劈头大吼：“要死啊这么晚才来！”
　　白木禾笑着赔礼道歉：“桥上全是人，我堵在那里好久。”
　　死神刚要再开口吼那个笨蛋，突然“嗤”地一声，一束亮光急窜而上，划破黢黑的夜空。停顿一秒，噼啪声四起，漫天烟花如春花骤然绽放，无比璀璨耀目。
　　白木禾的目光完全被吸引过去，开心地大喊：“开始了！快看快看！”
　　死神臭着的脸已经完全丧失威慑力，周围的人群也沸腾起来，惊喜声，拍手声，喧嚣一片。
　　烟花接二连三升腾而起，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绚烂花雨如雪片飘散，五彩斑斓映照在河水中，一时无法分清究竟哪里是天上，哪里是地下。
　　白木禾兴奋得连连尖叫，苍白面庞被火光浸润，显出几分生气，漆黑眼眸中映着烟花，仿佛节日盛满荷灯的池水。
　　死神向夜空中望去，那些短暂的，瞬间消逝的，却拼命绽放着，耀眼无比的，确确实实存在过的烟火。
　　午夜即将来临前，烟火渐熄，河对岸的高楼大厦打出倒计时。不少情侣握紧了双手，等待圣诞的到来。
　　白木禾坐在草地上，打量一眼仰躺着的死神，惊奇道：“你今天领带上的图案是槲寄生哎。”
　　死神呵呵干笑两声：“你现在才发现啊。”
　　白木禾抓抓脑袋，笑一下：“我对时尚不敏感啦。”
　　死神道：“我还戴了麋鹿胸针。”侧过身子给白木禾看。
　　白木禾惊讶不已：“真的，这只鹿好可爱，还有红鼻子！”
　　死神道：“这只叫鲁道夫，给圣诞老人的雪橇领头的就是它。鲁道夫是世界上唯一一只红鼻子的驯鹿，其他驯鹿都嘲笑它，所以它一直很自卑。有一年平安夜，浓雾笼罩了大地，圣诞老人在这样的天气里根本无法驾车寻找烟囱。这个时候鲁道夫出现了，它的红鼻子显得比任何时候都亮。圣诞老人倚靠鲁道夫驾驶的雪橇抵达了每一根烟囱，不论雨雪风霜，什么都难不倒它，因为它的亮鼻子像灯塔一样穿透了迷雾。鲁道夫挽救了那年的圣诞节，成为了大英雄，之前令它羞愧难当的红鼻子，也让每一只驯鹿羡慕。”
　　“原来是这样啊。”白木禾认真地点头。
　　正说着，周围躁动的人群突然开始统一地大声报数，“十、九、八……”河对岸建筑上的数字也开始变化，鼓声隆隆，响彻云霄。
　　白木禾和死神也被气氛感染，跟着喊：“三、二、一！”人群刹那间沸腾起来，头顶的天空再次烟火漫天，百花齐放，夜如白昼。
　　不少情侣已经开始拥抱、亲吻，开心地大叫：“圣诞快乐！”
　　死神环视一圈周围欢快的人群，咂嘴道：“过节还是很有意思的嘛，你以后应该多出来玩，别总待在家里。”
　　许久没听见回话。
　　死神向身旁看去，白木禾闭着眼睛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似乎睡着了般。
　　这家伙刚才还激动得一直说，这会儿反倒没声音了。
　　死神推推那个笨蛋，鄙夷地：“这么不能熬夜，你到底还是不是年轻人？”
　　白木禾仍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死神再次去推，白木禾身子歪了下，一条手臂毫无控制地砸落到草地上。那声音太轻了，仿佛脆弱的羽毛折断，无法被任何人听见。
　　死神看见，白木禾脑袋旁的草地上，有一摊小小的，不起眼的，暗红色的呕吐物。
　　他心中轰然震动，一把抱起那个软软的，已经没有任何反应的躯体，一路飞奔到大街上。午夜的街边挤满准备打车回家的人群，混乱而吵闹，等待的队伍遥遥望不见尽头，出租车却只有稀稀拉拉几辆。
　　死神内心焦灼，借着夜色躲到毫无人影的隐蔽处，抱着白木禾腾空而起，朝市区医院的方向疾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