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在我家》沈剪灯

25、第二十五章

　　那个倒霉蛋因为受到的震撼太大几乎迈不出步子，身子冻住似的，死神差点没把他背回家。
　　在厨房煮了牛奶，端到沙发旁，给那个惨兮兮的男人灌下去。
　　白木禾伤心不已：“小黑，你骗我……”
　　死神底气不足地：“我一开始不知道怎么和你说比较好。”死活没敢把实情说出口。如果白木禾晓得他当初是为了看笑话才跑过来的，肯定会气得再也不理他了。
　　白木禾握着玻璃杯，喃喃地：“为什么死神会来找我，我是要死了吗……”
　　死神觉得如果这个时候再骗人就太不厚道了，于是点点头，“嗯。”
　　白木禾一副受到打击的模样，面庞低垂：“也是呢。”
　　死神赶紧道：“这个不会马上发生的，也可能过很久才会死，人类不是有句话吗，叫逃过死神的魔爪，兴许就不会死了。”拙劣地安慰着跟前那个脸色苍白的男人。
　　白木禾略略抬眼打量一下，有气无力地：“你觉得我能逃离你的魔爪吗？”
　　“……”
　　死神为难地抓抓脑袋，觉得这是道送命题。
　　白木禾瞅一眼小黑手足无措的样子，叹口气，半晌道：“你要杀我就动手吧。”
　　死神气息窒滞。
　　白木禾轻声道：“我一直觉得自己早就应该死的，能活到成年已经很不可思议了，更何况现在。”淡淡笑一下，“以为神已经放过我了，原来还记着呢。”
　　死神无法作答。
　　白木禾抬起面庞，眼眸温润，与死神四目相对：“如果是死在小黑手里，我不会难过的。”
　　“如果一定要死在什么人手里，那就小黑吧。”
　　“你现在就可以结束我的生命，我不会责怪你的。”
　　那个发丝柔软的，小动物一样的男人，这么轻易地就接受了自己的宿命，死神心里有些来气。
　　这个笨蛋，难道都不抗争一下吗？
　　难道不懂得和死神拼死一搏吗？
　　你就这点出息吗？
　　身为死神，他收割过无数条性命，遇到过拼命挣扎求生的人，遇到过背弃道德苟且偷生的人，甚至遇到过跟死神讨价还价的人，无数张脸孔，只有这个男人是“哦，好吧”一样认了的态度。
　　死神火大地瞪着白木禾。
　　白木禾看着脸色突然变得很臭的小黑，犹犹豫豫地开口：“你还不动手吗？”
　　死神气得要死，怒道：“你指挥我工作啊？”
　　白木禾被一吓，唯唯诺诺起来：“没有，我哪敢。”
　　“你是我老板吗，你管我什么时候弄死你？”
　　白木禾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看你什么时候方便啦，我都可以的。”一副时间可以商量的讨好表情。
　　死神气绝：这个笨蛋到底有没有搞清楚状况！
　　白木禾对处在爆发边缘的死神毫无觉察，还不知死活地问：“到时候可以提前通知我一声吗？我想把家里的被子拿出去晒晒。”
　　死神额头青筋直跳，“你现在死不了，过完圣诞节再说！”
　　白木禾赶紧“哦、哦”地点头。
　　死神狠狠地踢那个倒霉蛋的屁股，“快去做饭，我饿死了！”
　　白木禾捂着屁股，无比委屈：“小黑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从冰箱取出茄子切块，凉水泡软粉丝，热油下锅，肉末，蒜末，姜末，耗油料酒生抽淋入，一通翻炒，主料辅料倒入砂锅中小火焖煮。
　　片刻，热腾腾的肉末粉丝茄子煲端上桌，锅盖揭开，雾气弥漫中，洒上葱花和香菜。
　　死神捏起筷子，挑剔道：“我讨厌香菜，下次别放。”
　　白木禾委屈：“下次还得我伺候啊？”
　　死神瞪眼：“你跟我谈条件？”
　　白木禾可怜兮兮地摇头。
　　吃饱喝足，死神大剌剌地往沙发上一躺。
　　白木禾歪着脑袋坐在一旁，若有所思地问：“你取走每个人性命前，都会和对方合住几个月吗？”
　　死神挑眉：“怎么可能，我很忙的好吧。”
　　白木禾疑惑道：“那你为什么和我住那么久？”
　　死神一噎，半晌半真半假地：“我看上你了啊！”
　　白木禾面无表情：“哦。”
　　死神感到自己没有受到足够的重视，很是蹙眉：“你怎么这种反应？”
　　白木禾撇撇嘴：“被死神看上，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吗。”
　　两个人刷完牙，白木禾走进卧室，躺倒在床上。眼睛空空地望着天花板，喃喃道：“今天发生好多事情，睡不着。”
　　死神坐在床边的地板上，抱起胳膊：“我看着你睡。”
　　白木禾翻个身面向死神，喃喃地：“以前我睡不着的时候，妈妈就会给我讲故事，我最喜欢雪精灵的故事，每次都缠着她讲，非要听完才肯睡。”
　　死神道：“那是个什么？说来给我听听。”
　　白木禾笑了一下，道：“好啊。”

　　每年冬天雪仙女会在人间选一只动物做雪精灵。
　　当她从天上落到地面，看见第一只动物的时候，就会挥动轻盈的魔杖，无数雪花漫天涌动，被风裹挟着集结成束，如银色的藤蔓般缠绕住那只被选中的动物。
　　这只动物从此将变成雪精灵，轻轻一跃，身上就会有洁白无瑕的雪粉抖落。
　　当它跳个不停的时候，浑身雪粉也会抖落个不停，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可漂亮啦。
　　然而，成为雪精灵也有代价。
　　雪精灵没有感情，会忘记一切。
　　在很远很远的北方，一个偏僻的农场里，养着许多动物。有牛，马，成群的羊，牧羊犬，雪橇犬，还有两只兔子。
　　两只兔子一只棕色，一只灰色。
　　棕兔子出生的时候有些问题，一条腿坏了，是只坡脚的兔子。
　　平日趴着看不出，但一跳起来就瘸得特别明显。
　　棕兔子有些自卑，它不太聪明，憨憨的。
　　而灰兔子却是顶顶聪明的，什么都懂，在农场里也很吃得开。
　　灰兔子总是呆在棕兔子身边，看棕兔子抖动着三瓣嘴吃草料，边吃边漏，笑话它看起来智商不高的样子。
　　棕兔子依旧埋着头，很努力地吃草料。
　　它瘦瘦的，要不停地吃才能保住体重，在寒冷的北方生存下去。
　　因为跛脚的关系，棕兔子在农场里经常遭到嘲笑。它不懂反驳，每次被欺负了都木楞愣趴在那里。
　　灰兔子就会一边骂棕兔子笨，一边把那些欺负棕兔子的动物们赶跑。
　　灰兔子天生矫健，跑得飞快，一阵疾风似的，快得叫人看不清。有它在，棕兔子很少受到欺负。
　　农场的动物们都晓得，这只笨笨的瘸腿兔子，被灰兔子罩着。
　　棕兔子很感激灰兔子。
　　即便被灰兔子笑话了也不生气。
　　它总说灰兔子是它最好的朋友。
　　这座北方的农场每年冬天都会下起大雪，鹅毛般的雪花飘飘扬扬，直到把地面整个覆盖。厚厚的积雪数月不化，动物们只好挤在一起，哆哆嗦嗦熬过寒冬。
　　棕兔子依旧每天瘸瘸地跳出去，爪子刨开积雪，吃深埋在底下的枯草。
　　灰兔子总是趴在不远处，注视着笨笨的棕兔子。
　　这天天色阴沉，晦暗的云层压抑在农场上空，一大早天空就飘起了萧瑟的雪花。其他动物都蜷缩在棚子底下，只有棕兔子跳到了空阔的白茫茫雪地里。
　　突然，一阵银光闪现，阴沉灰暗的天空中出现一个浑身缀满雪花的身影。她轻轻地飘落，停留在农场上方的半空中。
　　灰兔子猛然意识到：雪仙女来了。
　　雪仙女打量着农场周围被白雪覆盖的草地，一眼就瞧见了正在埋头吃草的棕兔子。
　　它小小的，瘦弱的棕色身体，在皑皑白雪中太清晰了。
　　雪仙女微笑着，扬起手中的魔杖。
　　灰兔子瞬间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在别的动物尚未反应过来之时猛然撒腿向雪地里冲去，拼命朝棕兔子的方向奔跑。
　　它看见魔杖的银辉越聚越亮，离棕兔子越来越近，仿佛灼烧一般。它这辈子不曾跑得这样快过，血液在胸腔中震得滚烫，四肢仿佛扎在针尖，寒冬的北风骤然涌进它的肺里，刺激得它几乎要失去意识。
　　它拼命地，拼命地，竭尽全力朝棕兔子的身体撞去。
　　然而终究迟了一步。
　　藤蔓般的银辉已经将棕兔子紧紧缠住了。
　　它变成了雪精灵。
　　当它跳跃的时候，浑身有无数漂亮的雪粉抖落。
　　它的跛脚也好了，跳起来轻盈灵动，再也不是一只瘸腿兔子了。
　　当然，它也不再记得灰兔子了。
　　灰兔子摔倒在雪地里，嘴里塞满了雪，脚爪擦破了皮，露出鲜红的肉。
　　棕兔子视若无睹地，在广阔苍茫的雪地里奔跑起来。
　　它已经丧失了感情，也不再留存任何记忆，它将永远在雪地里蹦跳，四处抖落雪粉。
　　灰兔子想了想，站起来，追上棕色兔子，和它一起跳跃。
　　棕兔子跳到哪里，它就跟到到哪里，
　　它决定这样一直陪棕兔子跳下去。
　　如果你在冬天，看到并排跳跃的两只兔子，一只棕色，一只灰色，那就是雪精灵和它的朋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