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在我家》沈剪灯

23、第二十三章

　　白木禾轻轻地，思绪陷入回忆中，“妈妈不发病的时候是个正常人啊，看不出来有暴力倾向。也许我们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一面呢？”
　　淡淡笑了下，“有一日我放学归家晚了，她在家里疯狂叫骂，后来一放学我就急忙朝家里跑，下大雨时摔断了腿，在家躺了三个月。她又恢复往日温柔，寸步不离守在床边照料。那时的我又感动又害怕，如履薄冰。
　　“我父亲一直爱着她的，只是我至今不确定她是否也爱父亲，也不确定她是否爱我。可能是爱的，但我永远也不会知道。
　　“现在回忆起来，她发病和不发病的日子边界都模糊了，连成一片，我不太确定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她。想啊想啊，经常绕进去，走不出来。”
　　白木禾的声音似乎从渺远的彼方飘来，朦朦胧胧听不真切：“我一直觉得，其实自己搞不好那一天就该死去的，阴差阳错活到现在。每一天上苍都预备好收走我这条命，我必须谨小慎微地活着。”
　　低调再低调，就不会被神盯上。
　　一直这么活着，不听，不说，不参与，不做一丁点僭越。
　　连意外和惊喜都一并丢弃。
　　这样神就会放我一马。
　　我放弃了人生，希望人生也能放过我。
　　白木禾抬起面庞，注视着死神，安静地微笑一下，
　　“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许神真的放过我了。”
　　死神无法回答。
　　隔了许久，才问：“晚上想吃什么？”
　　白木禾想了想，回答：“早上的锅贴没有吃完，我放冰箱了。”
　　死神弯腰从冰箱取出盘子，撕开保鲜膜，放进微波炉里加热。
　　白木禾注视着小小窗口里缓缓转动的器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轻轻道：“以前住在一起的时候，总要考虑母亲想吃什么，现在不需要了，心里轻松许多。虽然吃的不像以往那样讲究，但很自在的。”
　　顿了顿，补充道：“也能认真享受食物了。
　　“妈妈有一段时间病得厉害，发病也很频繁，家里的气氛一直很紧张。爸爸偷偷跟我说，要对妈妈好一些，不要惹她生气。那个时候我太小，理解不了，会因为一些小事哭闹，爸爸在外面做工也做不好，每隔两个小时就要赶回来看一眼。有时候我明明很乖的，妈妈也突然发起病，对我说一些奇怪的话，说我是怪物，说我被什么东西附身了，我害怕得直哭。心里又觉得委屈，明明我有乖乖听话，为什么妈妈还是这样？那个时候不懂，以为是自己的错，内疚自责了好久。童年时期真的很难熬，要在家里陪妈妈，也没法出去交朋友，甚至不知道正常的家庭是什么样的。我现在觉得，母亲还在的时候，我和父亲都是为她而活。后来她死了，我终于能为自己活着了。”
　　死神道：“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白木禾笑眯眯地，仰起面庞：“嗯。”
　　微波炉发出“叮咚”一声轻响，橙色的灯熄灭，死神把冒着热气的盘子端到桌上。
　　白木禾伸过筷子低头一咬，汁水溢出来，有牛肉的香味。咽下去，忍不住微笑：“好好吃。”
　　死神在桌对面坐下，下巴支在手肘上，看着那个家伙小口小口地咬锅贴。
　　白木禾边吃边喃喃地：“妈妈没有发病的时候，我们真的是很好的一家人。她手里总拿着各种各样的线，替我织毛衣，一天到晚不肯放下。还用钩针钩了好多好多的帽子，一个冬天也戴不完。爸爸让她别做了，她也不理。小时候我淘气不肯戴，直到她去世后，我整理遗物，才戴上她织的帽子。很老很老的款式，纹样也不流行了，但是一针没有钩错过。”
　　白木禾捏着筷子，眼睛里隐隐有雾气，声音似乎也模糊起来：“长大后回忆，才意识到父母对我的好。家里并不富裕，拥有的东西也很少，但他们已经把最好的给我了。父母走后，我一个人独自生活了许多年，在家里是不说话的。有时候觉得，自己真的已经消失了。
　　“有一次去商场，在自动感应门前站了半天，门也没开。那时就想，连红外线都感觉不到我的存在啊。觉得很好笑，然后突然忍不住哭出来了。”
　　白木禾停顿许久，眼神空愣愣地，“其实我没有难过，真的。我藏得这么好，这么悄无声息，不会被神发现的。”
　　就这样，毫无痕迹地过完一生。
　　白木禾见死神许久没说话，怕他误会似的，赶紧道：“我没有后悔把你捡回家。”
　　死神浅浅笑一下，声音很轻地：“是吗。”
　　白木禾点点头，眼神的焦距又散开，呢喃般：“如果再回到那一天，你倒在路灯底下，我还是会把你带回来的。”
　　死神沉默不语。
　　他当初的动机只是想戏耍这个倒霉的男人，看看他如何三番两次从死神的镰刀下逃脱，再把这家伙一巴掌弄死。
　　白木禾捏着筷子，笑眯眯地看着死神：“我一直觉得能够遇见小黑真是太好了，也许老天爷怕我孤单，把你送过来陪我的呢。”
　　死神问：“你哪里来的这种自信？”
　　白木禾道：“小黑会问我几点钟下班，会买好吃的在家里等我，下雨天会去公交站送伞，我一个人生活了十几年，从来没有人为我做过这些，其实很惊讶的，完全没有预料到。生日那天小黑也在，陪我吃长寿面，为我唱生日歌，简直和家人一模一样。对我来说，小黑就是家人哦。”
　　死神半晌没有说话。
　　白木禾道：“我一直谨慎小心地生活，有时候觉得很辛苦，爸爸妈妈也不在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努力活下去的必要。现在不一样了，小黑在家里等我呢，我要平平安安地回家去。”
　　这么多幢居民楼，这么多的灯光，有一盏灯是独独为他而亮的。
　　死神指节扣着桌面，缓缓摩挲，踌躇了很久，道：“其实，我有事情没有告诉你。”
　　白木禾咬一口牛肉锅贴，“嗯？”
　　死神犹豫着该如何开口：“关于……我的真实身份。”
　　白木禾嚼着锅贴，含混不清地：“你恢复记忆了吗？”
　　死神摇摇头，欲言又止。
　　白木禾道：“如果你没有准备好的话，不说也没关系，将来还有时间呢。”
　　死神点下头。
　　心里默默想，也许没有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