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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   白木禾咬着唇,好似要把那里咬下一块皮,嘴唇因失血发着白。
      “那段时间妈妈的病情有加重的趋势,几乎天天发病,爸爸工作忙,没法一直看着她。家里每天都会准备好药,但是妈妈嫌副作用难受,不肯吃,会偷偷吐掉。爸爸平日做木工很辛苦,一回家倒头就睡,顾不上检查吃药的事。
      “那天是周末,学校没课,我写完作业在家里午睡。晚上五点的时候妈妈有些抽搐,口齿不清,她经常这样,我也没在意,仍旧躺在床上。过了一会儿,妈妈从厨房拿了一把菜刀走进卧室。
      “我木楞愣地,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没有跑,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因为她是我妈妈。我一直那么想着,直到那把菜刀砍过来的时候。”
      白木禾痛苦地扶住额头,仿佛有什么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似的,“她那时的眼神和平日完全不一样,又凶狠又冷漠,好像在害怕什么,又充满攻击性。她变成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我吓坏了,太过恐惧,嗓子也发不出声音,拼命翻下床,在家里奔逃。
      “她追着我,桌子、椅子全被我们撞翻,玻璃杯砸在地上,满地碎片。她脚上都是血,却一点感觉不到疼的样子。我一边哭一边说,妈妈你在淌血。她好像听不见似的,我想逃进自己的房间锁上门,但她力气特别大,我一点推不动门。
      “那个时候我真的精疲力竭了,又害怕,又疼,被逼到角落里,无处可逃。妈妈拿着菜刀步步逼近,我想大概要死了,缩成一团把眼睛闭上。
      “然后,我闻到血的味道,头上、身上浸润了温暖的血液。眼前模糊不清,看什么都染上一层红,却没有感觉到疼。
      “妈妈的确把刀砍了下来,但她砍中的不是我,是刚刚下班回到家的爸爸。他挡在我前面,肩部中了一刀,很深很深,可以看见白色的骨头。手腕几乎被砍断了,只有一点点肉还和手臂连着。我完全吓傻了,无法动,浑身僵直。爸爸失血太多站不起来,用最后一点力气把我护在墙角里。妈妈用菜刀一下一下砍他,血流了满地,爸爸渐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了。
      “我在那个角落里蜷缩了好久,好久,浑身都是血,脚下也是血。爸爸的身体贴着我,感觉不到心跳。我流着眼泪,但不敢哭出声,天色一点一点变暗,没法开灯,整个屋子黑得吓人。我一直待在那里,不敢出来,直到邻居听见动静,又瞧见家门开着,血淌到走廊上,于是报了警。”
      死神静静地聆听白木禾的叙述,房间很空阔,人成为渺小的一团。
      “警察赶到的时候,爸爸已经死了很久,妈妈被送到精神病医院,我也被送到家附近的医院做检查。几个小时以前我们还是一家人,现在三个人在三个地方,后来再也没能见上一面。”
      白木禾咬着下唇,似乎艰难地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默默对峙,停顿半晌,才继续道:“出事后,妈妈被送到精神病监护所,在那里待了几个月。因为杀过人,又被移送到强制治疗所。强制治疗所和一般的精神病医院不一样,专门收治肇事的精神病患,病人处于与外界隔绝的治疗之下。那是很封闭的环境,吃饭、睡觉、治疗都在里面,外人不能随时去探望。
      “因为强疗所隶属公安机关,对社会存在危害的精神病人不可以随意放出来,解除强制治疗需要法院裁定。当时我还未成年,办案的民警跟我说,如果你妈妈将来要出来,需要通过法院解除强制治疗。我当时很懵懂,还担心自己因为年纪太小无法去法院旁听。”
      死神问:“后来你妈妈出来了吗?”
      白木禾摇摇头,眼圈红着,勉强地回应:“进入强疗所两个月后,她从病房的窗户跳下来,当场死亡。所以直到我妈妈去世,我都再没看过她一眼。”
      死神沉默。
      “强疗所的窗户有铁丝网,轻易打不开,但她把铁丝硬生生掰开一个口子,从那个口子里跳下去了。当时是凌晨,护士第二天早上才发现她的尸体。”
      白木禾紧紧咬住下唇,眼眶中水雾弥漫,许久才继续:“医生说我妈妈一直有很严重的幻听和幻视,容易变得烦躁和不安,但无法确定究竟为何跳的楼。治疗时她的病情处在比较稳定的状态,不大会在夜间发病。比较可能的情况,是她渐渐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决定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
      死神想了想,没有说话。
      白木禾轻轻抿一口水,停顿片刻,“她精神一直不太正常,父亲以为她只是焦躁,脾气差,并未发觉她有精神障碍。没带她看医生,也没有吃药,等到我们发觉异样,已经太迟。现在回想起来,她经常一个人自言自语,双手在空中乱挥,看人的眼神也很奇怪。我父亲还活着的时候,有一天她问我:你爸爸埋在哪里?我去给他上坟。”
      白木禾用指尖抹了抹眼角,轻声道:“但她不发病的时候,很温柔的。”
      死神点点头。
      白木禾道:“我休学了一段时间,后来这件事不知怎么传到学校里去,学校有人说我是杀人犯的小孩,我在学校里受了不少欺负。还有其他年级的人跑到我们班里,要看杀人犯的小孩长什么样。
      “你知道的,小孩子说话,总是很残忍,很直白。
      “我也没法反驳回去,因为妈妈的确杀了人。
      “再后来,妈妈也死了,我不仅是杀人犯的小孩,还成了孤儿。”
      白木禾轻叹口气,目光渐渐变得迷惘而涣散。
      “后来我才晓得,妈妈那边有家族遗传病史,我舅舅也是跳楼自杀死的,他有精神障碍和严重的癫痫。
      “也许这就是命,逃不开。”
      现在有多淡然,当初就有多痛苦。
      撕裂般的,血肉翻搅,皮开肉绽。
      曾经疼到浑身颤抖,面颊覆满泪水。
      而今已不会再为任何人流泪。
      包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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