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在我家》沈剪灯

21、第二十一章

　　白木禾在床上睁开眼睛，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姿势似乎也不对，脖颈又酸又疼。
　　一边呻吟着一边起了身，赫然发觉床边坐着一个身影，顿时吓一大跳：“小黑，你坐了一夜哦？”
　　死神波澜不惊地否认：“没有。”
　　白木禾低头看一眼自己在棉被下被紧紧攥住的手，下意识地：“你该不会一整晚都抓着吧？”
　　死神面无表情地再次否认：“你想太多了。”
　　白木禾坐起身，讪讪地：“哦。”
　　死神伸脚踢踢那个家伙的屁股，凶道：“赶紧去买早饭，我饿死了。”
　　白木禾忙不迭伸手护着屁股，对突如其来的坏脾气很是发懵。
　　尽管受了欺负，无比可怜，这个倒霉蛋还是揣着零钱包出了门。死神瞅着那个老实男人的背影，又好笑又心疼，他简直舍不得这个男人死了。
　　这个想法一出，他被自己吓了一跳。
　　搞什么搞，他可是死神啊。
　　不按时收取灵魂，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上面还会追责下来，惩罚当值的死神。
　　而白木禾的名字，现在是划归在他的工作日程中的。
　　门被吱吱呀呀地推开，男人拎着一塑料袋的打包盒回来，气喘吁吁地，口中呼出白气，好似一团团轻盈的棉花。
　　死神打量着那个给自己造成麻烦的家伙，问道：“买的什么？”
　　白木禾把盒盖一一揭开，避免被滚滚热气烫着，喜滋滋地：“牛肉锅贴呀，还有羊肉汤，加了粉丝和羊杂，都是你爱吃的。”
　　死神故作镇定：“哦。”
　　相对于小黑的惜字如金，白木禾就显得比较啰嗦了，边吃边絮叨叨：“最近羊肉汤涨价了！因为羊肉涨价了，唉，冬天没办法的。现在羊肉好贵啊，你知道多少钱一斤吗？去年这个时候没到这价呢，现在什么都好贵啊，水果也贵，肉也贵。咱们现在多吃点，明年不晓得会涨成什么样儿……”
　　死神嚼了嚼口中的羊杂，心想：明年的事还是先打住吧，今年就够我操心的了。
　　白木禾喝下一口羊肉汤，脸色红润，感慨道：“真暖和，冬天果然还是要吃羊肉啊。”
　　死神耷拉着眼皮，心想羊肉汤里能有几片羊肉啊，感慨成这样。
　　白木禾认认真真地把碗里吸溜干净，唇上一抹油光，心满意足。死神乜斜着眼打量那个没出息的家伙，开口道：“我预约了店，带你去做SPA。”
　　“啊？”白木禾一脸迷茫，“那个是什么？”
　　死神回答：“水疗，你不是常觉得自己腰疼肩膀疼吗，做SPA可以缓解疼痛。”
　　白木禾仍旧十足地困惑，他从来没有做过水疗，犹犹豫豫地：“就是在水里泡着吗？我在家里浴缸泡泡就好了，花那个冤枉钱干嘛……”
　　死神翻个半径直达月球的白眼，道：“跟我去就晓得了。”
　　白木禾“哦、哦”地应声，看小黑一副很懂的样子，心里默默想不愧是有钱人家的小孩。怕自己说多了被笑话，于是点下头。
　　两个人打了车出来，抵达位于市区的高级水疗中心。
　　甫一踏入大厅，白木禾就被明晃晃的吊灯和反射着光的大理石地面弄晕了，眼前白星乱窜，几乎不知道朝哪里下脚。死神抓着他的手走到前台，态度熟稔地报上姓名。
　　前台确认了预约，微笑着问：“先生您需要哪种SPA？我们这里的死海泥疗和精油护理很受欢迎，有助于放松减压，修心养生。”
　　死神想了想，问：“有没有缓解身体疼痛的？”
　　前台点点头道：“有热石SPA，通过刺激穴位促进身体血液循环，对慢性劳损、运动损伤和过度疲劳造成的酸痛非常有效。”
　　死神拍板：“就这个。”
　　两个人在引领下进入独立的房间，沐浴更衣。白木禾第一次在家以外的地方洗澡，略不自在，对自带蒸汽喷头的淋浴却很是新奇，手掌在热腾腾的雾气中摸了又摸。
　　死神早已洗完等在外面，见白木禾小心翼翼踏出，浴袍裹得紧紧的，忍不住道：“你好慢啊。”
　　白木禾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我花了好久才弄明白怎么调节水温，刚开始的时候好烫。”
　　死神瞅一眼那个傻家伙，果真皮肤熏得红红的，锅里煮过一般。
　　两个人脱去浴袍，面朝下趴到水疗床上，白木禾脸被压得有些变形，声音嗡嗡地：“我没有做过这个，待会儿会不会很痒？”
　　死神偏过脑袋，好笑地：“你连端盘子端到腰肌劳损都不怕，还怕痒？”
　　白木禾也不敢扭头，继续嗡嗡地：“那不一样啦。”
　　理疗师取过加温的热石，配上植物精油，自颈部、肩部、脊柱逐一推拿，白木禾紧绷的筋骨渐渐放松，后背在温暖的按压下一点一点舒展。冷热石头交替刺激穴位的时候被吓一跳，余下的时间几乎舒服到睡着。
　　死神忍不住扭头打量白木禾，那家伙又瘦又苍白的身躯在按摩的作用下一点点泛出血色，注入了生气。即便这么舒服，仍旧局促着，有着略微的不安。只有睡着的时候，才放下戒备，软软地贴服在床上。
　　比起白木禾的茫然无措，死神则驾轻就熟，坦然自在多了。大剌剌地趴在床上，手臂悬在外面，背肌块块分明，一身腱子肉，闭眼享受按摩。
　　香薰灯发出昏暗柔和的光线，白木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仰起脑袋迷茫地打量屋子，喃喃地：“已经结束了？”
　　死神已经换上浴袍，坐在床沿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感觉怎么样？”
　　白木禾尝试着扭动脖子和手肘，惊讶不已：“好多了，不怎么疼了。”
　　死神道：“理疗师说你后背很紧张，不易推开，下肢有水肿。”
　　白木禾坐起，肩膀上的浴巾滑落，露出微微泛红的皮肤：“真的啊，我自己没有意识到呢。”
　　死神耸耸肩道：“以后你可以自己来这里，反正店你也认得了。”
　　白木禾忍不住笑起来：“哪能这么糟蹋钱啊。”抬起手臂嗅了嗅植物精油的味道，忍不住叹息，“好香。”感受着肌肤滑溜溜的触感。
　　离开店前，还吃了养生的粥，在理疗师的嘱咐下补充了水分。如此细致周到的服务，让从来没有这般体验的白木禾简直受宠若惊了。
　　直到回到家里，拉开生锈的铁门，他还晕晕乎乎地，对方才发生的一切感慨不已。死神绕过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家伙，拉开冰箱找果汁喝。
　　白木禾脱下外套，薄薄的毛衣覆盖在瘦削的身体上。他闭起眼睛，皮肤近乎透明，鼻尖凑近手腕，自言自语般地：“要是爸爸妈妈还在就好了，我想带他们一起去，他们一定会很喜欢的。”睫毛轻轻颤动。
　　很微弱的，渺小的，料峭寒风中一小簇火苗般的愿望。
　　很真诚的模样。
　　死神捏着玻璃瓶的手一顿，犹豫一下：“有一件事情，或许我不应该随意打探，但是事关将来，不得不询问你。”
　　白木禾睁开双眸，奇怪道：“什么事呀？”
　　死神定定注视他片刻，下定决心般，开口道：“关于你父母的死，是不是另有隐情？”
　　白木禾瞬时双目圆睁，面庞的血色一丝丝散去，许久一言未发，嘴唇微微发着抖。
　　半晌垂了垂眼睛，艰难地点下头。
　　死神眉头蹙起：“你的父母，究竟为何去世的？”
　　白木禾眸子中逐渐聚集起迷惘的水雾，眼角红着，指尖有些发颤。
　　隔了许久，才艰难地开口：“你知道我爸爸死在我妈妈之前，对吗？”
　　死神点点头。
　　“你有没有想过，我爸爸没有生病，妈妈长期患病，为什么一个没有病的人会死在有病的人之前？”
　　死神沉默。
　　白木禾惨然笑一下：“因为我妈妈，杀死了我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