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在我家》沈剪灯

20、第二十章

　　死神动作一滞：“什么？”
　　白木禾笑了一下，有些苦涩：“我爸爸也是后来才晓得。”
　　死神没有答腔，伸出一只手，紧紧握住被子底下的白木禾。
　　白木禾望向天花板，眼神空洞，声音好似从旷远的彼方传来：“去医院检查的那段日子里，我天天都会做噩梦，害怕自己变得跟妈妈一样。”
　　停顿许久，“那个时候年纪太小了，一时半会儿无法确诊。大医院的医生又比较谨慎，建议我爸爸回去多观察，所以这样的噩梦真是做了很多年。”
　　死神在被子底下握紧白木禾的双手，用力地，神情认真：“不管怎么样，我是不会离开的。”
　　白木禾笑了笑，安抚道：“放心啦，我没有任何精神疾病，医生已经确定了。”
　　死神面无表情地：“哦。”
　　没有把手松开。
　　白木禾道：“脑电波和脑CT都做过了，什么问题也没有，我真的是个很幸运的小孩，对不对？”
　　死神笃定地：“那还用说。”
　　“我爸爸后来还去庙里烧了香呢，感谢上天保佑，自家孩子是个健康的小孩。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会做噩梦，梦见自己有精神障碍，被关进精神病医院。尤其高中的时候，几乎天天噩梦，晚上不敢入眠，一闭眼就想到那些可怕的场景。那个时候父母已经去世了，无人陪伴，一个人在家里非常害怕，灯也不敢关。”
　　死神静静地听着。
　　“你知不知道西方那些稀奇古怪的治疗癔症的方法？”
　　死神摇摇头。
　　白木禾道：“我在书上读到过，每一种都梦到过，身临其境的感觉可比纸上写的可怕一万倍。”
　　中世纪的时候，医生会在病人的头盖骨上用锥子凿开一个洞，把恶灵放出去；有医生发明了水蛭疗法，病人身上的毛发被剃干净，浑身爬满水蛭；我还梦见自己穿着拘束衣，像木乃伊一样包裹在病床上，动弹不得。西方医学曾认为癔症和器官病变有关，只要把器官切除就会好转，病人的牙齿被拔光，鼻窦被切掉，眼睁睁看着身体的器官一一摘除；还有戴着头套，禁锢在夹板里，夹板越收越紧……
　　白木禾努力张大口呼吸，仿佛溺水的人竭力仰起头颅。死神轻拍他的胸口，安慰道：“那些都过去了，你已经没事了。”
　　白木禾像被潮水冲上岸的鱼那样喘了一阵。
　　死神握紧他的手：“别怕，我在这里。”
　　白木禾闭上眼睛，脸上仍残留轻微的惊恐的痕迹，“我一个人待太久了，过去的许多事情都遗忘了，最近和你在一起，慢慢回想起以前的很多事。”
　　“和父母的？”
　　“嗯。”
　　死神正了正神色，道：“不管他们身上发生什么，你都是无辜的。生病也好，去世也好，都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为此自责。如果你父母地下有知，也会希望你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不是吗？”
　　白木禾垂了垂眼睛，纤长睫毛如蝴蝶羽翼般颤动，欲言又止。
　　许久轻轻地：“嗯。”
　　死神注视着那个家伙入睡，脸上仍带着不安的神色。
　　他轻轻将手抽离，悄无声息出了屋子。
　　屋门在身后闭合的一刹那，死神身上的黑色睡衣幻化作黑色长袍，手腕上的银色手表化作长柄镰刀，黑暗无声的房间内银辉倾泻，仿佛映照着月华的茫茫雪原。
　　他足尖点地，在一池银光中悄无声息地腾空而起，穿过厚重墙壁，如一道雪练骤然升腾至千米高空。
　　这座城市已然入睡，钢筋混凝土组成的森林无声地耸立在人间，空阔，巨大，沉默。死神默默凝视脚下，冬日寒风呼啸，尖锐凌厉，宽大的黑袍衣袖震颤，气浪随风翻滚。
　　他将手中镰刀一挥，直冲广袤无垠的黢黑夜空而去。

　　死神用镰刀轻扣大门三下，金属大门缓缓拉开，声响沉重而刺耳。
　　前台亮一盏小灯，仿佛黄泉路上引领迷失灵魂的微弱灯火。
　　这里是死神们的档案室。
　　夜色已深，仅有一位负责文书工作的档案员值班。
　　死神上前，开口道：“我想查询一起死亡记录。”
　　前台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有些困惑：“死亡记录在卷轴里就可以查到，不必跑到这里吧？”
　　死神道：“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卷轴里调取不出。”
　　前台点点头，“什么时候的？”
　　死神默默估算白木禾升入初中的时间，而后回答：“十四至十六年前，一男一女，死亡时间相隔不久，具体时间点并不清楚。”
　　前台停下手中的工作，略微蹙眉：“十年以上的档案早已封存，轻易不会提取。死亡这种事情，一旦发生就是板上钉钉的，超过一年都不会有人再关心。你身为死神，应该了解这些吧？”
　　死神点点头，解释道：“此次事出有因，不然我也不会大费周章前来。”
　　前台摩挲着下巴，思索片刻：“提取十年以上的档案需要向上面申请，流程走完少说三个月，你给出的信息那么模糊，时间点又不确定，查起来很困难。”
　　死神道：“我有当事人姓名，男人姓白，女人姓何，共同育有一子，名叫白木禾。”
　　前台在抽屉中翻出纸笔，道：“我可以帮你登记下，三个月后来查结果。”
　　“三个月？”死神眉头紧拧：“三个月太长了，恐怕等不了这么久。”
　　前台托着腮，有些为难地：“也是，冬天是最繁忙的时候，大家都在外面跑外勤，估计申请过去也没人批。”
　　死神试探地问：“如果只查死因呢？就是卷轴里最简略的那一栏，两三个字概述的，车祸、中风、心脏病之类的。”
　　前台眨巴眨巴眼，道：“你只要这个？这个我现在就可以查，不过只能查是否存在匹配项，需要你推测出大致范围，我才能搜索是否有对应的死亡记录。”
　　死神想了想，道：“那就查女人的死，她身体不好，长期生病，应该是病死的。”
　　前台点点头，细长手指一挥，一只金色卷轴在指尖徐徐舒展，金光耀目，与平日死神们使用的银色卷轴截然不同。
　　“女性，姓何，曾经生育，十四到十六年前，病死……”前台口中念念有词，金色卷轴波光粼粼，如莲花花瓣，涟漪层层荡叠开去。
　　半晌将头抬起，简短回答道：“没有。”
　　死神以为自己听错，惊讶地：“没有？”
　　前台直视他的眼睛，确定地：“没有符合你描述的死亡记录。”
　　死神无比困惑，喃喃道：“怎么会呢……”
　　前台耸耸肩，似乎再正常不过似的：“如果确实死过这么个人，又查不到，说明你的信息有误。”
　　死神摸摸下颌，神情若有所思。
　　前台道：“如果姓氏，性别，死亡时间都正确无误的话……”顿了顿，目光看向死神，“这个女人应该不是病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