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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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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神将眼前的保险申请单一字排开,右手划动镰刀,卷轴舒展,银光闪烁,涟漪不绝。将保单上的名字与死亡卷轴上的死因、死期一一比对,口中念念有词:“嗯,这个人虽然从事徒手攀岩运动,但能活到七十多嘛。”摸着下巴,舔舔嘴唇,在纸上填入一个令人咂舌的投保金额,签好字。
照葫芦画瓢地处理了数十件投保申请,虽然有作弊的嫌疑,但谁能够比死神更加胜任这份工作呢?
小黑把钢笔扔回桌面上,大剌剌地翘起脚,望向窗外萧瑟的风景。
寒冷的冬季一日日临近,裹挟着小雨寒风,步履匆匆,死神觉得自己必须要做些什么。
白木禾这家伙,算盘珠子不拨不动,叫人着急上火,指望这个榆木脑袋自己大彻大悟根本不现实。
死神故意启发道:“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实现的愿望?”
“嗯?”
“比方说死之前一定要做一次的那种。”
白木禾扒一口饭,干脆地:“没有。”
死神不气馁,循循善诱道:“我们明天逃一天班,出去玩怎么样?”
白木禾眉头皱起,一口否决:“不行,天塌下来也要去上班。”
“……”
白木禾不明白小黑那个家伙怎么莫名其妙臭起脸,抱着胳膊气鼓鼓地,饭也不肯动。只好切了水果,准备了餐后小甜品,好声好气端到小黑跟前哄他。
死神瞅一眼布丁,不屑地哼一声,脸上断是不大容易哄的神情。
白木禾有些为难地皱起眉。
死神乜斜着瞅那个不成器的家伙,教育道:“别的年轻人这个钟点还泡在夜店,你再看看你,过的中老年日子。”
白木禾抓一下脑袋,弱气地:“我对夜店不感兴趣唉,那里好吵。”
死神反问:“那你对什么感兴趣?”
白木禾一脸为难地:“没什么感兴趣的,我不怎么出门……出去就要花钱唉。”
死神翻个堪比虎鲸的巨型白眼:这个男人,该不会一直是这种只比死人多口气的活法吧?
忍不住讽刺:“你也好意思叫活过。”
白木禾往嘴里塞一口苹果,无知无觉地:“不算吗?”
如果低智商和反应迟钝可以颁奖的话,白木禾毫无疑问能够拔得头筹。死神严重怀疑这家伙是因为过于白痴,才几次都没死成。
白木禾咬一口水果,慢悠悠地:“人的欲望是没有尽头的啊,得到了还会想要更好的,即便得到更好的,快乐也只能持续短暂的一瞬,追逐欲望是没有终点的。”
死神蹙眉:“这是什么心灵鸡汤?”
白木禾叹息:“对秋季没有吃到大闸蟹的自我安慰。”
死神想了想,问:“难道就没有永恒的快乐?”
白木禾边吃边道:“如果有永恒的快乐,就必然有永恒的痛苦,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超脱时间而存在。”
死神干瞪着眼睛:这家伙怎么突然哲学起来。
不甘心地追问:“真的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超脱时间?”
白木禾顿了顿,“其实也有。”
“是什么?”
白木禾抬起面庞,瞳仁清澈:“死亡。”
离圣诞节还有一段时间,市区的商业中心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庆祝节日,高高的圣诞树装扮起来,挂满彩灯,树顶一只闪着银光的星星。西餐厅也挂上槲寄生,金色铃铛,驯鹿雪橇和拐杖糖果,楼梯拐角堆满扎着蝴蝶结的礼物盒。
白木禾仔细打量新印制的圣诞菜单,由衷叹道:“店长好用心。”
店长笑道:“谁不喜欢圣诞呢,我每年最期待的就是圣诞钟声了。”话锋一转,“最近怎么没见小黑来餐厅打工?”
“哦、他啊”,白木禾有些不好意思地,“他可能不太习惯这里……”没敢把小黑看店长不顺眼的事情说出口。
“这样啊”,店长摸摸下巴,笑意盈盈,“我倒挺喜欢那个孩子的。”
白木禾眼睛睁得圆圆的:“店长也觉得他是个好人哦?”
店长细长凤目一挑,降了降温度:“我什么时候说他是个好人了。”
白木禾“咦”了一声,店长已然恢复一如往日的微笑,从吧台后取出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系着丝带,递过去:“带回去吃吧,路上小心。”
白木禾惊讶不已:“店长还记得呢?”千般小心地捧起盒子,贴在心口。
店长笑眯眯地:“这么重要的日子,我怎么能忘记。”
白木禾再三谢过店长,搭乘末班地铁回家。
刚一出站,就见一个身着黑色西装,脚踩黑色皮鞋的身影,系着深红色羊绒围巾,立在仿佛浸入幽深潭水般的黑夜中。
白木禾高兴地上前:“小黑!”
死神伸出一根食指,做出个噤声的手势。白木禾捂住嘴,压低声音:“怎么啦。”
死神指指旁边的草丛。
白木禾探头过去,原来那里藏着一窝才出生的小奶猫,粉嫩嫩,软绵绵,半眯着眼睛挤在一处,猫妈妈在一旁舔爪子舔得如痴如醉。
白木禾不由掩着嘴笑。
两个人沿着狭窄的小巷朝家的方向走,白木禾指指一旁的路灯,感慨道:“你还记得几个月前吗?我就是在这个地方发现你的。”
死神道:“当然记得啊。”当时你可是够蠢的。
白木禾笑起来,无限感慨:“时间过得好快啊。”
摸黑爬上老旧的居民楼,掏出钥匙,打开生锈的铁门。
死神跟着进去,见白木禾将手中精致的,系着丝带的小盒子放在桌上,忍不住疑惑:“这个是……”
白木禾自然而然地:“生日蛋糕啊,你不会没见过这种东西吧?”
死神瞬时震惊了,指尖颤抖地:“难道说……该不会……”
白木禾转过身,面对着死神,笑眯眯地:“对呀,今天是我的生日。”
死神难以置信地抱住脑袋,崩溃地大喊:“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
白木禾不以为然地:“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又不过生日。”
死神强忍吐血的冲动,吼道:“长寿面呢,总得吃一碗吧?!你做人能不能有点仪式感!”振聋发瞶的提问。
尤其来自一个死神的口中。
“好啦好啦,别生气,”白木禾赶紧安抚地挥挥手,“我吃就是啦。”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死神简直受到奇耻大辱:这个家伙态度有问题,活该早死。
虽然觉得小黑实在有点小题大做,白木禾还是进厨房给自己下了面条,放了青菜,洒上香菇丁,打了只鸡蛋。
死神从鼻孔哼出一声,仍像一只未撒气的河豚。
白木禾边笑边用围裙擦干净手,唤道:“你也来吃点,我们要一起长长久久的呢。”
死神不为所动,凉凉地:“这碗面能保你一个人就不错了。”
白木禾在桌沿坐下,揭开精致的丝带,打开蛋糕盒。死神从盒内取出蜡烛,歪歪扭扭地插在蛋糕上,用火柴点燃。
白木禾的面庞被橙黄色的烛光熏亮,瞳孔中映照着幽幽烛火,异常柔和。他垂了垂眼睛,一瞬陷入回忆中,缓缓道:“我曾经以为,自己活不到三十岁。”
死神没有说话。
白木禾轻轻地:“我一直以为,自己会死在二十多岁的时候。父母去世后就没再过过生日,艰难地熬到成年。然而,成年了也是一样辛苦啊,大人也有大人的难。二十岁的时候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不会再有三十岁的生日。”
顿了顿,“后来就不再庆生了,希望老天已经忘记我这个人,让我躲在角落,默不作声地偷偷活到三十岁吧。”
白木禾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死神一眼,“其实现在还难以相信,自己真的活到了三十岁。”微笑着望向死神,“也许是你带来了好运气呢。”
死神没有吭声。
半晌闷声闷气道:“笨蛋,好运气是你自己给你自己的。”
死神能给你带来什么好运啊。
白木禾轻轻吹熄蜡烛,用筷子夹起面条。
死神在一旁虎视眈眈地:“要一根吃下去,不许断。”
白木禾单纯地笑一下:“放心啦。”
一个笨蛋的保证当然没什么效用,死神目露凶光地监督白木禾吃面。
白木禾腮帮子里塞得满当当的面条,鼓成一只仓鼠,眼睛里聚起潮湿的水汽,艰难又含混地:“我实在吸不动了……”
死神点下头:勉强过关吧。
两个人靠在沙发上,屋内光线昏暗,好似巨大的沉默笼罩在头顶,白木禾许久没有说话。
死神问:“你想父母吗?”
白木禾点点头,“嗯。”
半晌道:“小时候过生日,父亲总会做长寿面给我吃,他去世后,母亲不会弄这些,也就没再吃过了。”
死神一愣:“你一直说你母亲身体不好……我以为先过世的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白木禾抬起面庞,平静道:“以为先死的是母亲是吗?但其实先去世的是父亲。”
惨然一笑:“没想到吧?我也没有想到。”
人生就是这么出其不意地给你当头一棒。
父亲去世后,母亲也很快离世了。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要接连操办两场葬礼。
回想起来,那一年,真的发生了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