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在我家》沈剪灯

15、第十五章

　　几场寒潮侵袭过后，这座城市温度骤降，隐隐沾染上初冬的意味。
　　白木禾从箱底翻出冬季衣物，厚棉被和毛毯也一并拿出，认真地叮嘱死神：“换季的时候特别容易生病，千万要注意保暖啊。”
　　死神波澜不惊地：“哦。”
　　电视里正在播报郊区山上枫叶转红的消息，提醒市民赏枫的好时机即将到来。白木禾边看边笑眯眯地告诉死神：“枫树可以熬出枫糖，甜甜的特别好喝。”
　　死神丝毫不为所动，凉凉地：“我看上去像是喜欢甜食的人吗。”
　　白木禾长长地伸个懒腰，感慨道：“时间过得好快啊，再过一两个月今年都要结束了。”
　　死神下意识地想：到了冬天，自己也要开始忙了。
　　冬季是万物萧索肃杀的季节，千里冰封，雪虐风饕，每到年末都有那么一批衰弱的动物熬不过寒冬。
　　忍不住抬起眼皮打量身旁的白木禾。
　　差不多到时间，要收走这个男人的性命了。
　　这家伙本就是自己打发初秋无聊闲暇时光的玩物，没想到一拖再拖，冬季已经悄然来临。
　　要收回这个家伙的灵魂是确凿无疑的，但究竟是什么时候呢？
　　死神有些困扰地托住下巴。
　　思索片刻，做出重大决定，对白木禾说：“我晚上想吃火锅。”
　　白木禾刚捏起一片薯片，还未来得及放进嘴里，“哎？家里连底料都没有啊。”
　　死神赤脚踢踢那个倒霉蛋的屁股：“去买呗，我今天特别想吃。”
　　白木禾举手投降：“好啦好啦，先把袜子穿上，小心着凉。”在沙发上到处摸索那双不知道被死神踢到哪里去的袜子。
　　两个人穿上厚外套，披上围巾出门去。
　　年末的大型超市正如火如荼地举办各种促销，堆得小山一样的货品，忙碌穿梭的店员，花花绿绿的打折告示牌仿佛雨后春笋，大人们忙着采购，小孩边跑边叫嚷，很是生机勃勃的模样。
　　两个人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优哉游哉地行走，挑选了火锅底料，海鲜蘸酱，蔬菜，菌菇，粉条，乌冬面，又去冰柜买各色冷冻丸子。
　　死神把袋装虾丸、蟹柳、鱼圆，蛋饺、扇贝一一扔进车里，白木禾忍不住道：“小黑你好能吃。”
　　死神瞪眼：“谁像你瘦成那个样子。”
　　白木禾笑道：“我一个人哪会吃这么多肉，一个人连火锅都吃不起来。”
　　拎着塞得满当当的塑料袋回到家。
　　白木禾把电火锅插上，倒入热水，放入葱、姜和底料，然后趴在桌沿盯着暗红色的膏体在温度的作用下一点点融化。鲜红的辣油在锅中翻滚，仿佛一座小小的火山。各种香辛料的味道随着蒸汽滚滚升腾，在屋内四处弥漫，他忍不住感叹：“看上去好暖和。”
　　死神拿着碗筷出来，海鲜酱倒入碟中，各色蔬菜、肉类、丸子整齐码放在盘子里，十分好看。
　　白木禾道：“水开了，开始煮吧！”很是雀跃。
　　死神边动手边道：“你多久没吃火锅了？”
　　白木禾咬着筷子想了想，“一年多了，去年还是员工聚餐时店长请客才吃的，自己的话好几年没吃了。”
　　死神鄙夷地说：“一个人过就不能对自己好点。”嫌弃的表情。
　　白木禾一边拿筷子给油面筋戳洞一边道：“我对自己挺好的呀，只是火锅一个人吃没什么意思。”将油面筋一个个丢入锅中，按压到翻滚的水面以下。
　　死神忙着用漏勺防止油面筋浮上来，不忘甩那家伙一记眼刀：“要是我不在这里，你肯定吃不到这一锅了。”
　　“是呀”，白木禾笑眯眯地看着死神，眼睛里仿佛盛着星星，“我是沾了你的光呢。”
　　死神一个没留神，油面筋“噗”地一声从汤底翻上来，鲜红的底油溅了一手。
　　电视里正在播放娱乐明星的花边新闻，昨天谁和谁分手啦，今天谁和谁爆出新恋情啦，捕风捉影，说得跟真的一样。
　　白木禾专心在锅里给自己捞年糕，头也未抬。
　　死神打算逗一逗这个老实的男人：“你这么大年纪了，没有喜欢的人吗？”
　　白木禾一怔，捏着漏勺的手顿了顿：“啊？”
　　死神继续道：“不想和喜欢的人组建家庭吗？”
　　白木禾脸色有些涨红，紧张地摆摆手：“哎，我，我办不到啦。”颇为窘迫。
　　死神不满地噘嘴：“这是什么烂借口，你压根就没有去找吧。”
　　白木禾羞赧地笑了下，抓抓脑袋：“没有人会喜欢我的。”
　　死神翻个白眼，这家伙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别人喜欢你，你怎么会晓得。你又不敢问，缩在角落里，活该单身到现在。”
　　白木禾也不生气，依旧好脾气地：“你有没有看见年糕啊，我们真的放进去了吗？我找半天找不到哎。”
　　死神瞪那个没用的家伙一眼，从他手上夺过漏勺，在翻滚的锅里东捞西捞。
　　白木禾认真地看他动作，咽下口水，紧张兮兮地嘱咐：“虾饺和鱼豆腐也可以，看到的话就一起捞出来。”
　　死神在那两道迫切地渴望的目光的注视下，压力巨大，沿着锅底仔细搜寻，千辛万苦终于发现年糕的身影。
　　白木禾欢呼一声，给死神鼓掌：“小黑你好棒！”
　　死神冷笑一声：“你智商的问题。”继续在红通通的锅里打捞虾饺和鱼豆腐。
　　白木禾咬着年糕乐呵呵地，丝毫不计较死神说他笨。
　　死神把煮熟的肉类一一捞出，浸入酱汁，白色的雾气袅娜，如烟似幻，随口问：“你真的没有喜欢的人吗？”
　　白木禾被蒸汽熏得唇色殷红，放一小块肉进嘴中，声音含混不清：“曾经有喜欢的人的。”
　　“然后呢？”
　　“那个时候太胆怯了，没敢跟对方说。”
　　死神挑眉：“那就是不怎么喜欢咯？”
　　白木禾摇摇头，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有一瞬陷入回忆中：“正因为太喜欢了，才踌躇不敢上前吧。”
　　死神问：“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吗？”
　　白木禾笑着耸了耸肩，“不知道，大概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过着属于自己的幸福人生吧。”
　　顿了顿，“横竖不会和我有任何联系了。”
　　对无疾而终的好感如此宽容，死神不由惊讶：“你倒是看得开。”
　　白木禾咬着一根青菜叶，目光不知落在何处，怔怔地：“感情什么的，不会发生在我身上，这样想的话，其实没有也就没有了，没什么关系的。”
　　死神蹙眉：这家伙该不会一直是这种低电量生存的状态吧。
　　软趴趴的，什么都不去争取就顺从地认命了。
　　死神恨铁不成钢道：“万一将来有人对你告白呢，你也不假思索拒绝掉？”
　　白木禾将菜叶咽下去，目光恢复焦距，笑道：“不会有人跟我告白啦。”
　　死神抱起胳膊，恨恨地：“所以你只能一个人孤独终老。”
　　白木禾托着下巴，喃喃道：“孤独终老……对我来说大概是最好的结局了，如果真的能活到老的话。”神情若有所思。
　　死神没有答腔。
　　“我没有长远的计划和打算，能考虑到的也就只有这周和下周的事，我也晓得自己脑子不好用。”白木禾笑了下，不好意思地瞧了眼死神，“肯定会被你笑话，你比我聪明呢，会为将来和人生做打算。但我真的办不到。”
　　停顿片刻，“……我看不见未来。”
　　努力地生活，想要做成什么的时候，立即会遭到生活的惩罚，仿佛冥冥中自有命数。生活的耳光说来就来，折腾几次之后就学乖了，老老实实，安安静静地活着。
　　好像过去的几十年一直是这么过来的。
　　虽然没有大惊喜，也没有大意外，姑且算是老天放过自己一马了。
　　“也许在你看来是自甘平庸，但我心里，其实是很开心的。比方说现在在家里吃火锅，有年糕，有虾饺，我心里就好幸福呢。”
　　白木禾笑了一下，轻轻地：“像我这样的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快乐，你这样有钱人家的大少爷不会懂，但是没有关系，因为我们并不生活在一个世界里。”
　　我知道在我的世界里，要如何生存。
　　我活着，却好像从来没有活过。
　　我存在着，却没有我存在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