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在我家》沈剪灯

14、第十四章

　　这天白木禾在家看电视，肥皂剧里家庭大战上演得如火如荼，老爷养在外面的姨太太不请自来要分家产，一哭二闹三上吊，连私生子都冒出来了。
　　白木禾赶紧招死神过来，指着电视，发现新大陆般地：“你看你看！”
　　死神一头雾水：“看什么？”
　　白木禾道：“你会不会是私生子！”
　　“……”
　　“也许你被生母在外宅偷偷养大，有钱没有名分，心有不甘，去和生父对质对方却不认，才会伤心过度昏倒在大街上，导致心因性失忆！”
　　“……”
　　白木禾一拍大腿：“难怪你家人到现在都不来找你，因为你根本就是个‘不存在的孩子’！”
　　死神无奈地开口：“我说……”
　　“也许嫡出的孩子怕你来争财产，正派人暗中追杀你，那你的处境岂不很危险！”白木禾顿时很紧张地四处张望，目光不时朝阳台游移，仿佛真的有黑衣人会从某个角落持枪跳出来似的。
　　“我……”死神艰难地抓住谈话的空隙，“我不是私生子。”
　　“嗯？”白木禾还沉浸在推理中无法自拔。
　　“你想太多了。”
　　“……哦。”有点伤心的样子。
　　死神觉得自己有必要编一个好点的失忆的理由，不能让这个脑洞大开的家伙失望。还要时不时丢出一点记忆恢复的线索，显得不那么突兀。
　　唉，想想就觉得操心。
　　他明明是来取走这家伙性命的，为什么还要陪他玩推理游戏，走漫漫寻亲路啊？
　　死神扶住额头，困苦地摇摇脑袋。
　　白木禾走进厨房，给自己围上围裙，“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生鱼片。”
　　白木禾为难地：“……能家常一点吗？”
　　死神翻个白眼，对那个家伙的领悟能力很是质疑：“没让你做，我的意思是出去吃，我发现几家还不错的日料店。”
　　白木禾瞪大眼睛：“又出去吃？你知不知道这样要花多少钱。”
　　死神耸耸肩，不甚在意地：“反正刷卡咯。”
　　白木禾苦口婆心地：“刷卡也是花钱啊，更何况是信用卡，迟早要还的。唉，你们这些有钱人家的小孩，不知赚钱的辛苦，随随便便就去透支……”絮絮叨叨的，老妈子一般。
　　死神仰躺在沙发上，脸对着天花板，翘着脚丫子，“难道你没有信用卡吗？”
　　白木禾回答：“当然没有啊，我怎么可能去办信用卡。超前消费什么的，去花还没赚到手的钱，光想想都觉得心理压力好大。”
　　死神忍不住调侃：“所以你一辈子都成不了有钱人。”
　　白木禾道：“我知道啊，我只要能心安地活下去就好啦，不需要成为有钱人的。”
　　死神奇怪地问：“你不觉得有钱人日子过得很爽吗？”
　　白木禾耸耸肩：“有钱人也有有钱人的难处啊，烦恼也不少的。你呀，就是只见贼吃肉不见贼挨打。”
　　死神一听“吃肉”二字，脸色顿时苦起来，在沙发上滚来滚去：“我想吃点好的……”
　　“好好好”，白木禾将围裙解下，擦干净手，“真是拿你没办法，我们叫外卖吧。你想吃什么？”
　　死神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拿起手机敲敲点点，颇为自信地下了单。
　　半个小时之后门铃被外卖小哥按响，白木禾一开门惊诧道：“这么多？”接过沉甸甸的外卖，吃力地拎进门。
　　从塑料袋里取出巨大的打包盒，水煮鱼，碳烤牛蛙，麻辣香锅，满满堆了一桌子，辣椒，孜然，各种香辛料在热度的烘烤下，腾空飘散，香气四溢。
　　他不由自主地摸摸脸，不无忧愁：“最近好多人说我变胖了，十有八九是跟着你大吃大喝的结果。”
　　死神噗嗤笑一声：“哪有啊。”一把捞起白木禾的腰，将他抱起来。
　　白木禾吓得“哎呀”惊叫一声，四肢在空中乱挥，企图维持平衡。
　　死神感受一下手中的重量，咕哝道：“明明没有。”伸手在白木禾肋间捏了捏，“还是一把骨头。”
　　两个人盛了米饭，坐在桌边开吃。
　　不得不承认，深秋季节的水煮鱼和麻辣香锅实在太能刺激味蕾了，身上都跟着暖和不少。白木禾面色渐渐变得红润，不似往常那般苍白，嘴唇也沾染一层浅浅的红，仿佛咬了桃花瓣似的。
　　死神不由联想到“秀色可餐”这个词。
　　白木禾用筷子夹起一只虾，小心地剥去壳，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由衷赞叹：“好吃。”
　　死神挑眉道：“你一个人也可以点。”
　　白木禾不好意思地笑一下，音量小了下去：“只是有点贵，我舍不得啦。爸爸妈妈还在的时候，经常做虾给我吃，清蒸的，蘸醋。”顿了顿，“他们过世后，我一个人不会主动去买虾，做起来吃起来都挺麻烦的。”
　　死神想了想，“也是。”
　　白木禾道：“有些菜的确没多贵，不过一个人生活的话不会买也不会做，比方说炖鸭汤什么的，花几个小时，炖一锅出来，也没人喝。”
　　死神抱着胳膊，故作严肃道：“以后我们两个人，可不能这么凑合了。”
　　白木禾唇间含着一只虾，眼睛弯起，笑盈盈地：“说的是呢。”
　　死神边吃边道：“说起来，你遇见我之前，一个人休息的时候做些什么？”
　　白木禾把虾肉咽下去，专心在香锅中翻找年糕，头也未抬：“去猫咪收容所帮忙啊。”
　　死神的筷子一顿：“猫咪收容所？”
　　白木禾点点头，“一些被弃养的宠物猫，或是救助的流浪猫，需要定期添食、换水、喂药，有的时候还需要剃毛和绝育。”
　　“这样啊。”死神若有所思。
　　白木禾终于找到一块年糕，面露喜色，“我下次可以带你一起去，都是很可爱的孩子，又粘人。”
　　死神问：“你喜欢小猫咪？”
　　白木禾点点头，“嗯。”
　　死神追问：“为什么不自己养一只？”
　　白木禾笑一下，“我怎么养宠物啊，没法陪它，也没法提供好的环境。养宠物可不是心血来潮就可以的，养了就要对它负责，待它好，不论多小也是一条生命呢。”
　　死神微微颔首。
　　“收容所每天都会接到很多弃养电话，让我们派车去接，或者直接扔在门口，不负责任的主人太多了。这还是猫猫呢，不敢想象那些收容狗狗的地方是怎样的场景。其实收容所的能力和财力非常有限，大部分送来的动物只能安乐死。”
　　死神摸着下巴回想，的确自己的同僚会定期去宠物收容所收割灵魂，镰刀下挂着成捆的猫狗。
　　白木禾精神有些消沉，眼睫垂了垂，筷子也不怎么动了。
　　死神打量那个家伙两眼，开口道：“说定了，下次带我去，我特别会铲屎。”
　　白木禾被逗笑，应道：“好啊。”
　　吃完饭，死神去洗碗，白木禾收拾干净桌子，将未吃完的菜用保鲜膜密封好，放进冰箱。两个人泡好茶，靠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
　　白木禾盯着屏幕，喃喃道：“小黑，我好羡慕你这样的。”
　　“嗯？”死神扭过头。
　　“天不怕地不怕，又张扬的。”白木禾害羞地笑一下，“我都不敢太得意呢。”
　　死神诧异道：“你也可以啊。”
　　白木禾摇摇头，捂了下嘴，声音嗡嗡地：“我办不到啦。”
　　“……”
　　“小时候，我对自己存在的价值深信不疑。长大后，却无法确定这一点了。”
　　年纪越大，越觉得疲惫。
　　连话也很少说了。
　　“有时我会觉得，这一辈子是不是已经结束了？”
　　为什么我还要活着？
　　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已经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也没有和社会的连结。
　　像我这样的人，永远不会去银行为自己办一张信用卡。
　　我已经丧失了这样去做的能力。
　　我没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