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在我家》沈剪灯

13、第十三章

　　白木禾小心地用木制衣架把一件件昂贵的新衣服挂起，不无担忧地：“这样不会变形吧？”
　　死神抱着胳膊斜靠在门框上，不甚在意：“那就再买新的呗。”
　　白木禾叹口气，手摸了又摸，指尖触感柔软，好似摸在一团云朵上：“这料子，不能水洗唉。”
　　死神耸耸肩，道：“丢给干洗店不就行了。”
　　白木禾颇为伤心：“这衣服比人金贵，要我伺候它。”
　　死神瞅着那个老实的家伙心疼衣服，突然一拍大腿：“差点忘了一件事！”
　　白木禾奇怪地：“什么？”
　　死神咚咚咚跑回客厅，片刻后拿着手机咚咚咚跑回来，递过去，神情严肃：“说好了今天辞职的！”
　　白木禾一听，眼泪都要下来了，可怜兮兮说：“我以为你忘了这事呢。”
　　在死神地狱恶犬般凶巴巴的注视下，白木禾打电话向便利店辞了职。之后长吁短叹，憔悴飘零，悲伤得仿佛损失了一个亿。
　　死神翻个足以覆盖太平洋的白眼：瞧你那点出息。
　　白木禾兀自伤春悲秋一阵，擦干净泪水，准备出门去西餐厅了。
　　这个城市的地铁有一段在陆地上运行，秋高气爽的季节可以望见远处高大的，黄灿灿的银杏树，金色扇叶随风飘飞，铺天盖地，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白木禾指给死神看，献宝似的：“等到冬天可以看见梅花哦，运气好的话还可以一边看雪景一边赏梅，是不是很惬意？”
　　死神道：“还可以一边泡温泉，一边喝梅子酒啊。”
　　“对哦”，白木禾眼睛睁地大大的，“我怎么没想到，冬天泡温泉一定超级舒服，外面飘着雪，池子里热腾腾的。”自顾自地感慨了一番，仿佛已经泡在温泉里面了。
　　抵达西餐厅，一批新鲜海产刚刚运抵，店长正站在货箱前清点数量。
　　白木禾上前道：“店长好。”眼睛好奇地朝龙虾上瞅。
　　粗大的鳌被胶带固定住，长长的触须，滴溜溜的小眼睛，让人忍不住想戳一戳。旁边还有一箱黏糊糊的鱿鱼，扬着长满吸盘的触手，慢吞吞地蠕动。
　　店长笑道：“你们来得正好。”面向死神发号施令，“小黑，把这些搬进去。”
　　死神冷着一张脸回应：“哦。”并不多言，弯腰把箱子扛在肩上。
　　店长望着死神远去的背影，神情若有所思，片刻将目光转回，笑眯眯地盯着白木禾：“换新鞋子了，真好看。”
　　白木禾瞬间脸色涨红：“店长有注意到？”
　　店长笑了一下：“当然啊，虽然跟你的性格完全不搭。”
　　白木禾害羞地低下头：“不要取笑我啊。”
　　店长又笑了一下，温温和和地：“衣服也换了新的，果然打扮起来就是不一样，人都有气质了，焕然一新的感觉。”
　　白木禾难得被人夸赞，非常不好意思：“其实是小黑给我挑的，他比较懂。”
　　店长拖长声音“哦——”了一声，颇有内容：“小黑给你买的吗？”
　　白木禾点点头，“嗯。”过了会儿想起什么似的，脸有些苦，“他还买了水牙线，每天逼着我用，我压力好大。”
　　店长忍不住哈哈大笑：“等习惯就好了。”
　　死神在更衣室脱去西装，高级羊毛面料上一股子鱼腥味，他默默在心里将店长骂个狗血淋头。随手关上柜门，身旁赫然出现一道阴鹜的身影，斜斜倚靠在衣柜上。
　　死神不由蹙眉，声音降了温度：“莫店长，你走路都没有声音的？”
　　即便听出对方语气不善，店长也不生气，脸上依旧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听小白说，他的衣服和鞋子是你挑的？”
　　死神反问：“你不觉得他的衣品急需抢救吗？”
　　店长挑眉道：“这个我并不否认，不过你全额付款是什么意思，把小白当成自己的所有物了？”
　　死神面无表情：“我刷自己的卡，还需要经过你同意？”
　　店长扬起嘴角冷笑一声：“那真的是你的卡，你不是失忆了么？”
　　死神面庞冰冷，目光寒凉。
　　店长抱起胳膊，细长的眼睛眯起：“小白求我给你一份工作的时候，信誓旦旦向我保证，你是好人家的孩子。在我看来，你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野小子，兜里揣着根本没有签名的信用卡。”
　　死神内心冷笑：敢找我的茬，你是嫌命太长。当即反驳回去：“莫店长，员工的个人生活是员工的私事，你不觉得你管太宽？”
　　店长不为所惧，掷地有声地：“我和小白已经相识数年，你呢？几个月而已，如果我们真的争执起来，你觉得小白会帮谁？”
　　死神抿唇不语，眼眸冻得可以掉出冰碴。

　　结束了一天的打工，白木禾和死神回到家。
　　白木禾发觉死神似乎闷闷不乐，关切地：“小黑，怎么啦？”
　　死神咕哝两声，问：“你和店长认识很久了？”
　　白木禾点头：“嗯。”
　　死神耿耿于怀地：“如果我和店长各执一词，你会相信谁？”
　　白木禾噗嗤一声笑出来：“怎么问这种傻问题。”去厨房开冰箱找吃的。
　　死神跟过去，有点赌气地：“因为你一直帮那个人说话，我告诉你离他远点你又不听。”
　　白木禾取出一袋速食水饺，认真道：“店长不仅给了我一份工作，还一直很照顾我，多亏他我才能活到现在，我非常感激他的。”
　　死神有些丧气地想：那我岂不是胜算渺茫。气势瞬时矮下去一截，声音闷闷地：“哦。”
　　白木禾将饺子下入锅中，问死神：“为什么你担心我不相信你呢？”
　　死神看着锅中翻滚的热汤，没有答腔。
　　白木禾用勺子温和地搅动锅内，注视着饺皮逐渐变得轻盈、光滑、饱满、浮上水面，轻声道：“你觉得你是个不值得信任的人吗？”
　　“你觉得你是个坏人吗？”
　　“你来到我身边，有其他目的吗？”
　　“你觉得你会伤害我吗？”
　　他用漏勺将热腾腾的水饺一颗颗盛出，目光坦然地看着死神：“如果没有的话，为什么担心我不相信你呢？”
　　死神垂下眼睛，无言以对。
　　白木禾把冒着热气的盘子放到桌上，小碟里倒上醋，洒上姜末，筷子递过去：“肉馅的，尝尝看，小心烫。”
　　死神怔怔地接过筷子，闷头吃水饺，唇边有汁水溢出，沾在下颌。
　　白木禾也咬了一口，忍不住吐舌头：“好烫。”哈着嘴拿手扇半天。
　　死神抬头看一眼白木禾，呐呐道：“如果这么普通地活着，每天都是差不多的重复，活多久其实没什么区别吧。”
　　白木禾笑了一下，唇角有些苦涩：“曾经我也以为，平凡的人生是理所当然。想要平凡的人生很容易，只要什么都不做就可以了。”
　　死神问：“不是这样吗？”
　　白木禾摇摇头，眸光闪烁，“平凡的人生需要一日一日地努力维系，需要很费力气才能保住这样的平凡，光是平凡地活着就很艰辛了。”
　　死神想了想：“对穷人来说是这样吗？”
　　白木禾捏着筷子，指尖发白，“对任何人来说都是这样。”
　　两个人将一锅饺子吃完。
　　白木禾放下筷子，长长呼出一口气，感叹：“好好吃啊，我现在对一碗饺子都充满了感恩呢。”
　　死神忍不住笑：“你就这点出息。”
　　白木禾也笑：“是啊。”
　　临入睡前，死神坐在白木禾床边，注视着那个家伙认真地替自己掖被角，突然开口：“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白木禾已经躺下了，被子遮住小半张脸，听见死神说话，扒下被子露出嘴巴：“什么事？”
　　“我以前问你，想从事什么职业，你说高空中擦玻璃的人。”
　　白木禾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还记得这件事呢。”
　　死神道：“嗯。”半晌问：“为什么？”
　　白木禾望向天花板，瞳孔睁得大大的，眼神空洞，许久没有说话。
　　“其实……我很想离开这个地方。远远地，俯视芸芸众生，却不是其中一员。”
　　默默看着脚下的人群，那么近，却永远分隔。
　　多么美好。
　　没有人会注意到悬挂在百米高空外的人，
　　我可以坦然地存在着，
　　很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