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我如星君如月》琴乱

2、月色温柔（大修）

　　晚饭后，陆流光习惯在江城大学家属区那片银杏林里散步。

　　暮色四合，一大片浓绿在盛夏的熏风中摇摆，陆流光沿着林间小径走，却被身后乍然响起的车铃声和女孩子的尖叫吓了一跳。

　　“让开啊——我不会转弯……啊！”

　　顾陌晚话音刚落，陆流光就被撞倒，地面上锋利的石子直接刮伤了她的小腿。

　　陆流光吃痛闷哼了一声，看着白皙小腿上的鲜红血迹和身旁少女紧张愧疚的脸，一时茫然。

　　“这可怎么办呀？啊，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陆流光生来好脾气，几乎不会对人说出指责的话语，此时她反倒温声安慰起顾陌晚来：“应该只是皮外伤，去医院上点药就好了。”

　　顾陌晚挠了挠额头，主动扶起坐在地上的陆流光，“姐姐，你稍等一下，我让哥哥过来接咱们去医院。”

　　给兄长打电话说明意图，又发了定位过去，顾陌晚握着手机愧疚不已：“实在是太抱歉了！”

　　“我没什么大问题，以后骑车小心些就行。”陆流光坐到长椅上休息，额头上冒出些细密汗珠，小腿愈发疼痛了。

　　江城夏季的昼夜温差比较大，到此时已经凉风习习。

　　顾衍昀到得很快，刚下车顾陌晚就朝他急切挥手，“这里这里！”

　　陆流光循着顾陌晚挥手的方向望去，不远处的男人一下子抓住了她的目光——这不就是那位帅到惨绝人寰似乎面临失身风险的帅哥吗？

　　“先生，好巧。”陆流光微笑点头打了招呼。

　　顾衍昀也瞬间认出了“受害者”，说不出是欣喜还是诧异，对上她含笑的眼眸时，他的心跳不自觉漏了半拍。

　　“真是抱歉，我们会赔偿的。”顾衍昀站在距离陆流光二尺的位置，这是很标准的社交距离。

　　陆流光怔了一秒，又缓缓道：“赔偿就不必了，其实我并无大碍。”

　　“赔偿只是表达歉意的手段，请接受我们的歉意吧，否则阿晚会很愧疚的。”

　　顾陌晚适时点头，对顾衍昀的话表示赞同，琉璃似的大眼睛殷切望着陆流光。

　　颜控陆流光实在顶不住美貌少女的期盼目光，暗自感慨这家人基因可真好。她犹豫着开口：“那……就请两位承担我的医药费吧。”

　　顾衍昀又递过去一个包装精致的薄针织披肩，温润微凉的声音徐徐响起：“夜晚降温，小心着凉。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我就随便买了。”

　　陆流光接过披肩，这披肩略长，底部坠有流苏，端庄但又不显得老气。事实上米白色是大多数人都能接受的颜色，看得出来他思虑周到。

　　她从长椅上站起来，向顾衍昀表达了自己的感谢：“谢谢你的披肩，很暖和。”

　　“不用谢，我扶你吧。”

　　不待陆流光推辞，顾衍昀手掌摊平，铺了块丝帕在手心，然后隔着丝帕稳稳托住陆流光的右手小臂——避免了直接的身体接触，两人又始终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他实在是体贴又礼貌。

　　丝帕似乎用熏香熏过，陆流光猜测香料大约是清冽的雪松、柑橘还有些别的，反正挺符合他的气质。

　　掌心的温度隔着丝帕传导到陆流光的手臂，她偷偷用余光瞥见身旁男子过于俊美的侧脸时，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些。

　　今晚有点热，大约是披肩的缘故。

　　顾陌晚落在后面，望着两人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眨了下眼，右手搭上左手，食指和中指轮流又轻又慢地敲着手背。

　　到了医院，顾陌晚用陆流光的身份证挂了急诊，还回来时还不忘夸赞一句：“陆姐姐，你名字真好听。”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顾衍昀忽然觉得这个温柔至极的名义与她很配。

　　她转过身去，淡粉色的唇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此词过于凄凉，如果是‘流光’二字，我倒更喜欢‘凉飚激韵青云动,白月流光翠羽飞’。”

　　说这话时她眸子里出奇的神采飞扬，像是有星星落进了眼底。奇怪，此时看她竟又不像是初见那温温柔柔的模样了。

　　“陆姐姐，这是你名字的由来吗？”顾陌晚好奇地凑过来。

　　陆流光不太好意思：“我爸爸妈妈都是典型的理科学者，他们给我取名‘流光’只是因为我哥哥叫‘流年’。”

　　顾陌晚“扑哧”笑出了声，顾衍昀和陆流光也相视一笑。

　　见了医生，陆流光果然是皮外伤，上点药就可以离开。她不想多麻烦顾衍昀，便道可以打车回去，却得知顾衍昀是江大的学生，所以送她也是顺路回宿舍。

　　“我们都是南淮人，父亲在大使馆工作，所以我们从小就在江城上学。”顾陌晚笑眯眯地挽着陆流的手介绍到：“我叫顾陌晚，哥哥叫顾衍昀。陆姐姐可以叫我阿晚。”

　　“好，阿晚。”陆流光笑得嘴角弯弯，可可爱爱的少女做什么都无比动人。

　　顾陌晚摸出手机，偷瞄了眼哥哥，然后偏头冲着陆流光眨了眨眼睛：“陆姐姐，我们可以交换电话号码吗？”

　　“当然可以。”陆流光对少女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实在没什么抵抗力的。

　　陆流光和顾陌晚交换了电话号码，还在社交软件上互加了好友。向顾衍昀礼貌道谢后，她在家属区外下了车。

　　“哥哥我走累了，你替我送陆姐姐到楼下吧。”顾陌晚懒洋洋地瘫在后座，装模作样抱怨了一句“腿好酸”。

　　被顾衍昀警告似的瞪了一眼，她毫不在意，笑盈盈地望着兄长，丹唇微启：“拜托啦！”

　　顾衍昀解开安全带下了车，这次陆流光早有准备，抢先开口：“我腿好多了，自己走也没问题。”

　　然后忍痛一瘸一拐歪歪倒倒往前走。

　　顾衍昀望着陆流光步履蹒跚的身影，无奈一笑，深觉比起阿晚，她对自己要客气拘谨不少。

　　“这几天饮食清淡些，尽量少沾水，记得按时涂碘伏消毒。”按捺下心里因被区别对待而隐约生出的失落，顾衍昀耐心嘱咐到。

　　“还有，多补充维生素和蛋白质，伤口长好之前少吃海鲜。”

　　萤火虫在黑暗里游荡，淡淡月光撒在小道上，如下了把细盐。月色温柔，他亦温柔，简直不像是真实的。

　　终于走到楼下，陆流光转身对顾衍昀点头，然后将目光飞快移开，没敢细细打量他，“嗯好，谢谢啦！”

　　……

　　次日，陆流光一大早就被母亲杨梓心从被窝里拉出来帮忙准备早餐。

　　多亏她这几年在宿舍小厨房打奶油煎鸡蛋烤面包练得相当熟练了，这才没像以前一样光在厨房添乱。

　　杨梓心摆好早餐，倒好最后一杯牛奶，又忙着收拾客厅布艺枕头摆放凌乱的沙发，头也不抬地说到：“今天我一个学生要来，小光把自己收拾收拾，别穿着睡衣接待客人。”

　　陆流光被迫去卧室画了个淡妆，又换上件齐膝雪纺裙，出来后好奇地问：“那应该是妈妈您很欣赏的学生吧？”

　　杨梓心点点头，言语间略带遗憾：“是个非常有数学天赋的学生，本硕国际政治专业，七年都一直坚持旁听我的课。他毕业要回南淮了，临走前来向我道别。”

　　到底是什么样的学生竟让妈妈这样的天赋型选手都如此看重？

　　正想进一步向母亲了解这位神秘的客人，门铃便响了。陆铭亲自去开的门，杨梓心则笑着将客人请到屋内。

　　“杨教授陆教授早上好。”熟悉的声音在陆流光面前响起，似流水淙淙。

　　陆流光有些惊讶地看着来人——干净清爽的短发由于发量较多略微蓬松，却被他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白衬衫的简单剪裁丝毫没有遮掩住他完美修长的身材。

　　是他也就不奇怪了。陆流光的直觉向来敏锐，顾衍昀一定是个严于律己又极为优秀的人。

　　陆流光朝着父母身边丰神俊朗的男子礼貌地点头微笑，杨梓心也主动介绍起来：“小顾，这是我的女儿，陆流光。那边是我的儿子，陆流年。”

　　“你们好。”

　　顾衍昀随即向陆家兄妹二人问好，又对陆流年笑道：“我也有一个妹妹，比流光还小些，话多又贪玩，以后有机会让她和流光聚一聚。”

　　“那太好了。”陆流年对这个提起妹妹一脸宠溺的男子印象很好。

　　早餐进行得很愉快，杨梓心明显因为这个学生的到访而兴致极佳。其实仅仅是看着顾衍昀用餐就足够赏心悦目了，他的餐桌礼仪极好，一举一动优雅得体，让人挑不出毛病。

　　陆流光说起她这一年跟着导师做过的项目，谈到修复著名的《雨打枯荷图》时，向来沉静的脸上神采飞扬。

　　陆流年则挑了些在南达什联合维和部队里面能说的有趣经历分享。

　　陆铭和杨梓心探讨看起来就高深莫测的所谓“代数拓扑、代数几何和范畴学与现代物理的深度碰撞”。

　　这对夫妻分别就职于容城大学的两大支柱学科——物理和数学，对于陆家兄妹来说，听严谨的理科学者聊天实在是太迷茫和枯燥了。

　　但顾衍昀则不然，他加入了两位教授的讨论，并且从二人满意的目光来看，他的观点深受赞赏。

　　事实上顾衍昀很容易融入了这一家人的早餐，和陆流光聊他父亲收藏的古画，跟陆流年探讨南达什紧张的局势，话题越跑越远，但从未断过。

　　用罢早餐，顾衍昀认真地感谢了陆家人的招待，然后说出来诸如奶油细腻面包很脆鸡蛋煎得恰到好处之类的赞美之语。

　　突然被夸到的陆流光嘴角微微上翘，杨梓心则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形状。

　　饭后水果是顾衍昀带过来的，包装精致的礼盒里装了几种新鲜当季水果。

　　杨梓心轻戳了下陆流光，笑睨她一眼：“愣着做什么，去削点水果。”

　　陆流光乖乖起身，把茶几上的玻璃果盘洗净擦干，又坐回沙发上埋着头削水果。

　　先挑了最好削皮的苹果，然而她的刀工着实拿不出手，深一刀浅一刀的，削出来的苹果坑坑洼洼不说，果皮也断了好多次。

　　“我来吧。”

　　一只好看得过分的手进到陆流光的视野之中，肤色白皙，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纹路，手指细长又骨节分明，指甲修理得干净整齐。

　　她疑惑抬头，发现顾衍昀正屈膝蹲在自己身边，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像一道涟漪迅速划过面部又瞬间消失在眼波深处。

　　他在笑我吗？

　　陆流光慢吞吞地将苹果和刀递到顾衍昀手上，试图从他泰然的表情中找出些刚才笑过的痕迹。

　　杨梓心在一旁掩着唇边笑边感叹：“我这女儿啊，也不是手笨的人，画画惟妙惟肖，修复文物的时候手都不抖一下，偏偏刀工不行，让她切菜削水果简直是灾难现场。”

　　水果刀到了顾衍昀手里便听话许多，在苹果周围灵活转动，果皮宛如轻轻点过水面的燕子，绕着苹果自由飞舞。

　　不过片刻，一个光滑圆润的苹果就出现在果盘之上，跟那双手放在一起简直就完美得像一件艺术品。

　　顾衍昀低着头将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又拿起一颗圆滚滚的大芒果。

　　他削芒果的方法很有意思，在芒果的两侧切出果肉，分离出中间的核，然后在果肉上横着竖着分别划几刀，形成格子状，最后用手轻轻隔着果皮往上顶，饱满的芒果肉就像开了花似的。

　　“你看看人家小顾，这手多巧。你以后吃水果少图省事买切好的拼盘，自己现削的新鲜得多。”杨梓心伸指戳着陆流光的脑袋。

　　此时顾衍昀俨然成为杨梓心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被当作典范来教育陆流光。

　　为什么帅气的人不仅吃相优雅、侃侃而谈、有数学天赋，连手都又好看又巧？

　　这是什么完美人设？

　　陆流光坐在顾衍昀的斜对面，靠着沙发，看似在认真听着父母和顾衍昀的交谈，实则时不时偷看几眼他清隽俊朗的侧脸。

　　顾衍昀似乎注意到了陆流光正在打量自己，不着痕迹地转过头笑着与她对视。

　　看着这副自己在内心称赞过无数次的好皮囊，陆流光的脸不受控制腾地一下红了，她连忙尴尬地移开目光。

　　低头看了眼腕表，顾衍昀有些意犹未尽地起身，向陆铭杨梓心鞠了一躬，缓缓开口：“时间差不多了，衍昀就先告辞了，日后再来造访，还望二位教授不要嫌弃。”

　　陆家二老很热情地将顾衍昀送到门口，兄妹二人也跟在后面向顾衍昀道别。

　　待顾衍昀离开后，陆铭还忍不住感叹：“这个年轻人，见识广阔学识渊博，看问题的角度也很是独到，将来前途无量啊。”

　　而陆流光还沉浸在刚刚的尴尬中。事实上，刚刚被迫与他对视的瞬间，十点的钟声与她重重落下的心跳悄然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