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门第之别（大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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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林把车停在容大附中门口的时候，顾陌晚已经在校门口等了一阵了，他为了让承王殿下和陆小姐多说会儿话故意放慢了车速。
“陆姐姐！”
顾陌晚明显惊喜万分，她在副驾驶座上转过身，精致的小脸上溢满了笑容，“我们去吃铜锅牛肉吧，江大门口新开的，吃完也方便你回宿舍。”
陆流光有些为难，阿晚前不久刚请她吃烧烤，今天又请她吃铜锅牛肉，这怎么好意思呢。
顾衍昀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帮着顾陌晚当说客：“阿晚是贪玩的孩子心性，这是想在外面多玩玩，你就陪陪她吧，免得她回去了还得被迫补课。”
顾陌晚朝着哥哥做了个鬼脸：“陆姐姐你别听哥哥胡说，我就是想和陆姐姐一起吃吃饭，俗话说秀色可餐嘛！”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看看阿晚热切的目光，陆流光不好拒绝，便随二人去了那家新开的铜锅牛肉店。
正是晚餐时间，但这家店刚开业，生意并不算好，大厅人尚未坐满，也还有几个空着的包间。
老板似乎是为了让店里看起来多点人气，极力推荐三人坐在大厅：“大厅中间那戏台子是刚搭好的，一会儿六点半有昆曲班子登台演出，您三位坐外面听曲方便得多。”
顾陌晚兴致不高，每年过年皇宫都有昆曲班子的演出，年年都听两三小时那咿咿呀呀晦涩难懂的曲子，她耳朵都快听起茧了。
正欲开口拒绝，她便听见自家哥哥指着稍远处正对着戏台的那张餐桌道：“那就坐那里吧。”
顾陌晚就差把问号写在脸上了，皇室事务署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和哥哥保持低调，切勿甩开安保人员随随便便出现在公共场合。
餐厅大厅算是公共场合吧？
“哥哥喜欢听昆曲？”她明明记得小时候哥哥在皇宫听昆曲的时候也昏昏欲睡啊。
顾衍昀语气从容：“你陆姐姐喜欢。”
“你怎么知道的呀？我都不知道诶。”顾陌晚狐疑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总觉得哥哥和陆姐姐有些她不知道的互动。
陆流光也向顾衍昀投去探究的目光，奇怪，他怎么知道自己喜欢昆曲的？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顾衍昀对陆流光念了他在木槿树下听到的唱词，向来沉静的黑眸此刻却蕴含着几分笑意，看得陆流光一阵晃神。
过了片刻她才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我唱得不好，见笑了。”
“很好听。”顾衍昀看起来极为认真，不像是胡说八道的样子。
如两片榴花瓣忽飞贴到腮上似的，陆流光两颊微微泛红。早知道就不唱了，她这种标准业余选手为什么偏偏要挑专业性极强的昆曲唱着玩！
“你们在说什么呀？”顾陌晚完全在状况之外。
三人在离大厅中心较远的位置落座。不同于昨日烧烤的嘈杂，这家餐厅环境幽静，装修又素雅，澄澈明净的色调彰显出沉静大气之感。
桌上白瓷花瓶里插着几株大花萱草，有一支微微低垂着，红艳的花像是在对人媚笑，又给这素净的环境又添了些旖旎气息。
热腾腾的铜锅端上来了，汤底加了九龙鞭、野坝子、雪燕麦等数十款药材，药香悠悠，随着蒸腾的水汽扩散开来。
小料的灵感来自江山社稷五色土，有青红黄白黑五色的蘸酱，分为四季素食小料、内造香辣小料、传统麻酱小料、鲜蒜香油小料和海鲜酱油小料。
陆流光喜欢北方的麻酱，兄妹二人则口味一致，选择了海鲜酱油小料。
银盘里的片状牛肉切得很薄，涮一小会儿就能熟。鲜嫩的雪花上脑花纹清晰，肥瘦相间，蘸上小料满口鲜香，让人胃口大开。
滚烫的汤底把陆流光夹好的牛肉冲开了，她无奈勾唇，试图再把肉捞起来。
“陆姐姐，我这块给你。”顾陌晚见此便把自己烫好的牛肉放进了陆流光碗里，手腕上的玉镯轻碰桌面发出一声清响。
顾陌晚的镯子顿时吸引了陆流光的注意。
从鉴定的角度来看，这黄色河磨玉镯细腻油润，油中透亮，鲜而不艳，润而不涩，实乃岫岩软玉中的极品玉。看这包浆，传世至少有四百年了。
这种有价无市的玉镯却被眼前的女孩随意戴在手上，磕磕碰碰也不在意，她究竟是哪家的小姐呢？
某种猜测呼之欲出——
陆流光并不算关心时政，但近日皇室宣布欲立睿亲王为皇储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原本的皇位第一顺位继承人的名字也多次出现在新闻中，靖柔公主顾陌鸳。
又有几个外交官的女儿会取和公主如此相似的名字呢？更何况这兄妹二人与睿亲王一家几乎是同时归国……
“谢谢阿晚。”
陆流光不动声色，她当然理解二人为何隐瞒身份，也看得出阿晚是真的喜欢她亲近她，所以她怎么都不可能因为身份而疏远阿晚。
她从铜锅里捞出那片牛肉，极其自然地放到顾陌晚的碗里，“那阿晚吃我这片好了，还好动作够快，肉质还是嫩的。”
“谢谢陆姐姐。”
小姑娘赶紧两筷子吃光了碗里的菜，又夹起陆流光放她碗里的肉，故意在顾衍昀眼前晃了几晃，眯着眼笑吟吟地问：“哥哥你闻闻这肉香不香？”
顾衍昀正在悠闲地搅拌面前的红茶，抬起头来，眼神无辜：“我是做了什么竟使得阿晚故意用这么香的肉馋我？”
顾陌晚也不管什么仪态了，呵呵地笑起来，过了会儿又连忙把那片肉塞进嘴里，像是生怕被哥哥抢走的样子。
“吃慢点，没人跟你抢。”顾衍昀笑得无奈，“从小到大都是你抢我的吃的。”
陆流光突然觉得皇室家庭和别的普通家庭也没什么区别，甚至更加和睦。
其实她早该注意到的，阿晚虽然活泼爱笑，说话做事无拘无束，但一举一动始终透着皇室成员一贯的优雅。
这种赏心悦目大概是从小就接受礼仪训练的结果，可即便是接受了皇室出了名严苛的培养，也不难看出顾陌晚有个快乐的童年。
“一脉娇羞上粉腮。行一步似垂柳风前摆，说话儿莺声从花外来……”
昆曲班子登台了，唱的是《西厢记》，细腻幽雅的吴侬软语婉转悠长，唱腔似水磨般软糯。
铜锅里水汽氤氲，偏偏往陆流光面前飘，视线逐渐朦胧，好似有一层若有若无的薄纱将她和对面的顾衍昀隔开。
她好像看见顾衍昀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他唇线极为优美，嘴角微翘。
“庸脂俗粉多如海，好一朵幽兰在空谷开。俺张珙今日把相思害……”
水汽飘散，她又觉得自己好像看错了，顾衍昀在涮牛肉，接触到陆流光探究的目光才礼貌地一笑。
只是顾衍昀相貌极好，即便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也难免让她生出痴情凝视的错觉。
陆流光暗怪自己花痴了，又疑惑自己何时如此花痴了，想来是该怪顾衍昀模样生得太好。
面对陆流光的暗中打量，顾衍昀装出毫无察觉的模样，涮牛肉的动作却放慢了。他忍不住想，要是这样轻松又美好的时光能更久一点就好了。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恰好唱到红娘传信张生猜诗欲与莺莺幽会，顾陌晚这才反应过来：“这个是《西厢记》吧？我知道这个故事，张生考取功名后娶了相国千金崔莺莺。”
“你才知道啊？”顾衍昀戳了戳妹妹的脑门，“光顾着吃了？”
“谁说的，我还能背出一句词呢——叹人间真男女难为知己，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顾陌晚朝哥哥调皮一笑，伸手飞快抢走哥哥碗里的牛肉片。
“不过，所以男女之间到底有纯洁的友谊吗？”顾陌晚仰头咬着筷子思考。
顾衍昀又戳了下她的脑门，“小孩子家家考虑这个做什么。”
“《思想道德基础与法律修养》第124页写着‘不要误把友谊当爱情’，男女之间当然有纯洁的友谊。”陆流光笑眯眯地对阿晚小朋友“引经据典”，试图为她树立起正确的恋爱观。
但她随即又补充到：“根据哈佛大学心理学教授Adrian F.Ward的研究，由于男女思维方式差异，所谓‘纯洁的男女关系’，基本上都要被男人的妄想给摧垮。”
陆流光眉心微低，从容说出结论：“所以阿晚要警惕那些别有用心的‘男性朋友’。”
“哦，这样子啊……”顾陌晚若有所思，“所以如果有个男性朋友对你特别好，他大概率喜欢你？”
“当你考虑你们之间的关系是否纯洁的时候，它可能不纯洁了；当你无需考虑这一问题时，它自然就是纯洁的。”陆流光作为理论的巨人说起这个来头头是道。
听了妹妹得出的结论，顾衍昀也凉飕飕地说出来自己的结论：“看来我要关注一下阿晚身边的‘男性朋友’了。”
“没有的事，哥哥你在想什么！”顾陌晚气鼓鼓地又伸出筷子抢走一块顾衍昀碗里的肉，引得陆流光掩唇轻笑。
埋头吃肉的顾陌晚松了口气，还好面前水汽蒸腾，掩住了爬上她脸颊的一丝可疑红晕。
红晕褪去后，顾陌晚微眯了眯眼，报复式的祸水东引：“我当然相信有正直坦荡的‘男性朋友’，哥哥不就是嘛，不信你问陆姐姐。”
再次被顾衍昀用眼神警告，顾陌晚眼珠滴溜一转，装作埋头吃肉，实则窃笑，看来确实有情况诶。
突然被cue到的陆流光飞快眨了两下眼，在水雾的半遮半掩下，她面不改色道：“是的，衍昀素来光明磊落。”
然后与顾衍昀目光相接，默契十足地一笑。
上次见面还“顾先生”呢，今天就“衍昀”了。顾陌晚忍不住偷偷露出传说中的“姨母笑”，陆姐姐和哥哥要是成了，她这个红娘的功劳该是头一份的。
“其实《西厢记》改编自《莺莺传》，在《莺莺传》里张生考取功名后对崔莺莺始乱终弃了。”陆流光吃了几口后忽然遗憾地说起了《莺莺传》的情节。
“莺莺出身于没落士族之家，张生欺骗的莺莺的感情，又抛弃她另娶高门之女，还称莺莺为‘不妖其身，必妖于人’的‘尤物’。”
“竟然是这样的吗？”顾陌晚把筷子搭在碗上，托着腮喃喃到，“那我还是喜欢《西厢记》，门第、财产和权势怎能作为首要择偶标准？”
陆流光揉着顾陌晚的头发，又为她满上饮料，“其实《西厢记》相对《莺莺传》最大的突破就在于它试图反对封建门阀制度和包办婚姻，虽然结局依旧是张生功成名就才得以赢取相府千金，但莺莺其实并不在意张生是否考得功名。”
“那要是张生不能高中，是不是就不能打破门第之别了？”顾陌晚歪着头看向陆流光，表情遗憾，原来大团圆结局也不是真正圆满。
“最起码在封建社会是这样。其实只要有贫富差距的存在就会有门第之别，南淮的贵族不也喜欢家族联姻吗？” 陆流光选择了客观的回答。
出身皇族的顾衍昀在这一观念上反而比许多贵族开明：“比起封建社会，现在想要打破门阀偏见追求真爱付出的代价小得多。无论是何出身，人生来平等，天生就有追求真爱的权利。”
顾陌晚在一旁小鸡啄米式点头，父王和母妃不就是打破门第之见追求真爱的典型代表？
“我想起来一首十四行诗——"顾衍昀温柔如水的目光似乎围着陆流光打转儿，绕了又绕。
“你的爱对我而言,
比门第还要豪华,
比财富还要丰裕,
比艳妆光彩,
它的乐趣远胜过鹰犬和骏马;
有了你,我便可以笑傲全世界。”
这是一首炽热而勇敢的爱情诗，顾衍昀念得很慢，好像每一个字都被他放在唇齿间细细咀嚼，给人以真情流露的错觉。
陆流光按捺住心间莫名升起的鼓噪，用微笑表示对顾衍昀观点的赞同。
她不禁想，若是睿亲王当了皇帝，他就会成为太子，到那时候他真的能够打破门第之别追求真爱吗？
陆流光沉默了许久，或许选择一个情投意合的世家之女是条更为容易的路……
这顿饭总的来说也吃得非常愉快。今天的话题是训诂学，顾倾之对此很有研究，他在《说文》释义考证方面的见解令陆流光颇为认同。
《说文》所释之义并非都是本义，有时会以引申义或假借义为本义，又或者望文训义，对于本义的考证其实是非常有意思的。
这两个人，一个擅解会意字，一个对象形字更有研究，聊起来倒很是投缘。顾陌晚吃累了便在一旁托腮听着，偶尔两人争论起来她就发表一下自己的见解。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门第之别（大修）
